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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凌晨特有的冷凝死寂笼罩着Icu,唯有各种监测仪器出的规律电子音在惨白的灯光下冰冷地跳动着。消毒水与新鲜血液混合成的、深入骨髓的腥气固执地盘踞在空气中,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姜小熙疲惫不堪的神经。
她像一具被彻底抽空灵魂的壳,直挺挺地躺回病床。胸前那片被自己咳出的温热血迹在冰冷的灯光下迅干涸、变暗,黏在单薄的病号服上,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左肋断裂处的剧痛和腿骨骨裂处的钝痛依旧清晰如故,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整个视野都在细微地晃动、扭曲,如同置身行于惊涛骇浪中的船舱。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疯狂撕扯。她不敢闭眼,唯恐那粘稠冰冷的黑暗和血腥碎片般的“幻象”再次席卷而来。
不是幻象。
小谢凛那冰封绝望的眼神,那被强行剜开血肉植入紫色怪物的惨烈过程,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带来真实的灼痛。而那公寓夕阳下紧握的温度,此刻却在极致的真相面前,显得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玻璃屏障外那个如同磐石般守在角落、此刻正对着加密通讯器低语的身影,“姐……”
林姐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刻板的神情瞬间绷紧,她大步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姜小熙床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姜小姐!哪里不舒服?医生!”
姜小熙用尽力气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林姐焦虑的脸,固执地投向几米之外另一张病床上的身影。那里,谢凛深陷在病床里,灰败的面容在氧气面罩下显出死气的僵硬,监测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生命线依旧在微弱却顽强地波动。
“……他……”她的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视线却被林姐担忧的神情挡住。
“先生还在深度昏迷,感染和高烧在拉锯战,但陈教授说,他扛过了昨晚最大的危险期,颅压有下降趋势,算是个好消息。”林姐语很快,一边回答一边快检查她身上的监测线路和伤处,“您……您刚才咳血了!必须立刻叫医生再检查!不能再有大动作!”她眼神凌厉,瞥了一眼姜小熙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
姜小熙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质问林姐是否知道谢凛幼年经历的一切,是否知道那道疤的来源,是否知道“融合计划”那些血淋淋的内幕……然而喉咙像是被血痂堵死,那些话滚烫地盘旋在胸口,却一个音节也不出。她只是固执地、用几乎要裂开的眼球死死盯着谢凛的方向。
林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刻板如同坚冰的脸上似乎极其短暂地裂开了一丝缝隙,一种深沉的忧虑和疲惫瞬间逸出,随即又被更深的守护决心覆盖。她不再强行转移姜小熙的注意力,只是默默地侧过一点身体,好让姜小熙的视线能稍微畅通一些地落在谢凛身上。
小小的举动,却像一道微弱的通气孔。姜小熙剧烈翻腾的情绪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丝,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等待的煎熬。她不再强行对抗身体的剧痛和眩晕,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破碎凌乱的呼吸。
时间在药物的作用与意志的顽强抵抗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药物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在又一次更换药瓶的滴答声中,姜小熙的意志如同沉入沼泽般无力滑落,被强制拖入了一个混沌且没有幻象的、黑暗的空白。身体的疼痛似乎暂时被隔离开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
不知昏睡了多久。
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于鞋子踩在光洁地板上的摩擦声,混合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某种刺耳节奏的脚步声,如同毒蛇的吐信,突然穿透了病房死寂的背景音,精准地刺入姜小熙混沌的意识边缘。
不是护士那种专业的、足尖点地的轻柔步调,更不是林姐那种刻板无声的移动。这脚步声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感,一种压抑不住的、胜利在望的喘息。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姜小熙的心脏!她猛地睁开眼!意识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回归!
视线第一时间扫向隔壁床——谢凛依旧无声地躺着,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嘀嘀”声证明他还活着。玻璃屏障外,走廊上空无一人。林姐……不在!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疯狂上爬!
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她的病床边!
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如同骤然垂落的不祥之云,完全笼罩了她!巨大的阴影带来刺骨的寒意!
姜小熙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谢维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林姐呢?!保镖呢?!
眼前的谢维然几乎脱了人形!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凌乱油腻,如同枯草般粘在额前,眼窝深陷黑,两颊瘦削得凹陷下去,颧骨高凸出险峻的棱角。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毁灭性的亢奋和刻骨的怨毒!
“呵……”一声粗粝如同砂纸摩擦的、病态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看着病床上动弹不得、满面惊骇的姜小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扭曲快意,“好久不见啊,我的‘好婶婶’。”
他穿着不合身、一看就脏兮兮的蓝色保洁连体服,浑身散着一股下水道般的腐朽馊臭,显然是用某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潜入了这重重封锁的Icu。
“费了点功夫,”他神经质地扯了扯连体服的领口,露出下面一截病号服,声音因亢奋而颤抖,“看来,老天也觉得我受了太多委屈,特意把你送到我面前了。小叔叔……啧啧,”他目光瞥向旁边床上毫无知觉的谢凛,眼神怨毒得像淬毒的刀子,“他这是不行了?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正好,省得脏了我的手!”
他猛地俯下身体,枯瘦带汗的双手撑在姜小熙病床两侧的栏杆上!那张癫狂扭曲的脸骤然逼近!混杂着口臭和浓重烟味的污浊气息恶狠狠地喷在姜小熙脸上!
“把东西交出来!我知道在你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嘶嘶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湿冷恶意,“我父亲藏了半辈子的密匙!那该死的长命锁里的东西!交给我!不然……”
一只冰冷枯瘦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掐住了姜小熙纤细脆弱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灭顶!姜小熙眼前黑!她徒劳地挣扎着,被固定带束缚的身体却只是轻微地晃动!断裂的肋骨和骨裂的腿骨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张着嘴,只能出嗬嗬的细微气音!
“放……手……”破碎的音节从她唇间挤出,带着濒死的绝望。
“东西!”谢维然的面容扭曲如厉鬼,掐着她脖子的手指因为极致的亢奋和恶毒而剧烈颤抖!力道却在不断加重!“我数三秒!不交出来,我就在你亲爱的‘小叔叔’面前,一寸一寸捏断你的脖子!一!……”
冰冷的窒息感和肺部的灼烧感疯狂冲击着姜小熙的意识!眼前开始花黑!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混合成一片轰鸣的海啸!不能死!她不能死!谢凛还没醒!那个魔鬼……谢维然……他休想拿到父亲的遗物!休想!
就在谢维然即将数到“二”的瞬间——
“维然。”
一个嘶哑低沉、带着重伤后特有的虚弱气短、却如同万载寒冰般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威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谢维然身后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在仪器的嗡鸣中甚至有些模糊。
但它的出现,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了谢维然背心!
谢维然掐着姜小熙脖颈的动作瞬间僵死!如同被无形的石化魔法击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他那张因为疯狂和暴虐而扭曲充血的面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经历了从极致亢奋到难以置信再到深入骨髓的、如坠冰窟般的恐惧的疯狂变幻!
他掐着姜小熙脖子的手指痉挛着松开了力道,整个人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病床上,那个被所有仪器围绕、被认为会永远沉睡下去的男人,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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