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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这座三面环山古老又质朴的宅子里,少年思绪万千。
布谷鸟在远方山脊中不知疲倦重复吟唱着令人心碎的“布谷”音,猫头鹰在屋后的树梢处不时出哀啼,山猫在低矮的土墙头上出悲鸣,还有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中偶尔振翅高歌……
这些声音曾经让小舒躲藏在厚厚的被子里瑟瑟抖,此刻却将他的思绪一遍又一遍拉扯回从前。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维感知能力与日俱增。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迫近的未知灾祸拥有某种预判能力时,他还不满十岁。
那年的秋天,山里的黄叶落得比往年更早。
九岁的他与山村里另一个比他大了五岁伙伴一起在山野嬉戏,那是他在这个山村里唯一的朋友。
那个年纪的他并不十分清楚友情是什么,但是凭着先天直觉小舒认定了这种情感。
在大山怀抱里长大的他们,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有极深的感情,对山里的一切也都极度信任。
那天,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山道旁,那棵落光了树叶的柿子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没有了树叶的遮挡,那么多像小橘灯一般可爱的野柿子挂在黑色枝干梢头是多么诱人!
小舒清楚的记得,身旁那个瘦瘦的高个男孩,只是抬头向上望了望,二话不说,便像只机灵的猴子一般攀上树干冲向树巅,大山的孩子爬树就是这样干净利落!
“还是不要了吧,那么高,太危险了!”小舒站在距离大树两米远的位置仰头高声劝解着。
但他的理由实在不够充分,冒险与采集是人类的天性,不然哪有人类的繁衍和现代文明?
“哈哈,我要为你摘下最大最火红的果实!”这是阿杰对小舒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的阿杰已经爬上了小舒头顶正上方那根树干,那里挂着全树最大的一颗黄灯笼。
小舒在树下举头望着正向上攀爬的阿杰,内心升起莫名的恐慌。
但为什么要慌呢!在山野间,这样的淘气事不是司空见惯么?
大粒的汗珠从小舒的额头上滚了下来,可此时正是北方山里的深秋啊,凉意袭人!
头晕目眩,小舒感觉自己要站不稳了,他听到自己的大脑正出类似变压器过载时的“嗡嗡”声,一种快要爆炸了的膨胀感折磨着他的脑颅。
在眩晕中,他似乎听到阿杰绝望的惨叫声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他似乎看到阿杰正从高空坠落……
顶着模糊的意识,小舒奋力挺直腰杆,展开纤细柔弱的双臂想要接住阿杰——即使阿杰的体重几乎是自己的两倍,即使接住的后果是自己被砸成重伤乃至死亡!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小舒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
阿杰,脸面朝下,爬在距离小舒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面上。扭曲变形的身体表面沾染了黄土与沙砾,几根枯树枝和几片腐败的褐色叶片挂在他的丛中,一丝红色血线从阿杰脑袋下方的灰色泥地上缓缓流出。
不可能!
小舒清楚的记得,阿杰从树上坠落的时候,刚好处于他头顶正上方的高处,而坠落后的落点位置正是小舒当时所站立的位置,他根本不需要移动,只须展开双臂,阿杰自然就会掉落入他的怀中。
那颗粗壮的柿子树便是最好的参照物,然而此时小舒距离大树已过五米!
也就是说,在晕眩期间小舒意识里对小杰的施救措施只是一种错觉。
事实是,小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完全不同的本能避让,以避免自己遭受到致命的伤害——砸伤,这是小舒的潜意识所做出的“正确”反应。
在舒的大脑里,在刚才那场意识与潜意识的斗争中,潜意识获得了最终胜利!
然而,这并不是清醒后的小舒想要看到的结果,他冲上跪在阿杰的身旁,紧紧握住阿杰的手,生平第一次对阿杰使用感知能力,他想要知道阿杰到底怎么样了。
那具肉体已没有了思维能量的传导与涌动,小舒再明白不过——他从无数触摸过的经历着生老病死的动物生灵的肉体中得出的经验,这就是生命的消亡!
小舒瘫软在阿杰的身旁,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全力感受着阿杰体内残存的大脑思维余波,这是他能感受到的最后的东西了。
太阳开始没入地平线以下,树顶上那么多的柿子开始往黑暗中躲藏,直到黑夜降临,再也不见!
这是小舒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生命可以消亡、意识能被毁灭、思想成为空白,最亲爱的朋友也会随之离去!
可是他认为自己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生,因为当时他的双臂已经展开。无尽的愧疚更是困扰了他很多年,也许他并没有错,与众不同的他只是凭借常的本能躲避灾祸而已,那是他根本无法控制也无力改变的结局。
事情生之后的几天里,失去朋友又躲过灾祸的小舒就像因短路而过度消耗能量的电池,开始高烧不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了,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
他记得在这几天,他的大脑中不时传来犹如破旧收音机接收无线电波时出的滋滋声、遥远而细微的呢喃细语声、空洞且不断重复的隆隆声,一连三天从未中断。
从山里辗转到乡镇那家简陋的卫生院检查后,一个专治头疼脑热的老中医诊断说小舒的大脑可能因为某种惊吓或刺激而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创伤,最终也是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回家静养!
言外之意或许就是“听天由命”或者“等死吧”。
小舒最终是在一种温暖洋流的包裹中醒来,那是他印象中第一次在树洞中苏醒,奶奶正坐在树洞外的青石上静静凝望着自己。
后来,奶奶告诉他,在他烧迷乱最严重的时候,时常嘟囔着“妈妈、妈妈、别、走……”这样的话语,正是小舒这样的呼喊让奶奶联想到树洞。
那里是奶奶初遇小舒的地方,或许同样也是小舒与某个人的分离之地。
于是奶奶便孤身奋力地将小舒背往树洞处,以希冀有奇迹生。幸运的是,痛苦迷乱的小舒仅仅是靠近树洞方向,便开始变得安静祥和。
当奶奶费劲地将小舒轻轻放进树洞,使得小舒以当初婴儿时期熟睡时的姿势躺下——奶奶永远记得记得当时小舒熟睡时的样子,因为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模样!
一刻钟之后,小舒的面色便好了不少,高烧逐渐退去。小舒就以那样幸福的姿势沉睡了很久,直到他在暖流中醒来。
从那以后那个树洞就成了舒的另一个安全屋和灵魂归宿,尤其是当他的灵魂受到羁绊或者心灵受到创伤时便会在那里面呆上一会儿或者睡上一觉,在那个不断重复的奇特梦境安抚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一次,小舒做出那样的决定,是因为是他不想再在那个虚妄飘渺的迷梦中寻求不切实际的安慰、不想再在那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残破羽翼的庇护下生存,即使那位老人依然爱着并将永远爱着自己。
他想让奶奶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他想走出去主动寻找那份失落的自己,他想体验并感受整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他想念那个他从来没见过但却爱着自己的人儿,不知此刻她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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