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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复见道士,始知其有术能摄魂:夜使观中道众为鬼装,而道士星冠羽衣坐堂上,焚符摄妇魂,言其祖宗翁姑,以斩祀不孝,具牒诉冥府,用桃杖决一百;遣归,克期令纳妾。妇初以为噩梦,尚未肯。俄三日一摄,如征比然。其昏瞀累日,则倒悬其魂,灌鼻以醋,约三日不得好女子,即付泥犁也。摄魂小术,本非正法。然法无邪正,惟人所用,如同一戈矛,用以杀掠则劫盗,用以征讨则王师耳。术无大小,亦惟人所用,如不龟手之药,可以洴澼洸,亦可以大败越师耳。道士所谓善用其术欤!至嚚顽悍妇,情理不能喻,法令不能禁,而道士能以术制之。尧牵一羊,舜从而鞭,羊不行,一牧竖驱之则群行。物各有所制,药各有所畏。神道设教,以驯天下之强梗,圣人之意深矣。讲学家乌乎识之?
与我同年中科举的龚肖夫说:有个人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他老婆凶悍而好嫉妒,决不会让他纳妾的。所以,他总是为此闷闷不乐。一天,他偶然来到一座道观,有个道士招呼他说:“看您面色沉郁,好像有深重的忧愁。道家以济物助人为宗旨,如果您能以实相告,我也许能给您一些帮助。”这人觉得道士之言非同一般,就把自己的事告诉他了。道士说:“说实话,您的事我早听说了,不过是再问问罢了。请您置办十几套鬼卒的服装,然后我自然会为您效力。如果一时难于置办,找唱戏的借一借也可以。”这人感到很奇怪,但转念一想,那道士骗取这些服装也没什么用,一定是另有缘故,姑且按他的话办,看看他要干什么。这天夜里,这人的老婆忽然显现出梦魇状态,怎么叫也叫不醒,又是呻吟又是号叫,声音非常凄惨。第二天一看,她的屁股上满是青紫色的伤痕。问她怎么了,她隐而不谈,只是一劲儿叹气。三天后,这种现象又重复了一次。从此以后,每隔三天都要折腾一回。半个月后,她忽然命奴仆找来了媒婆,说是要为丈夫买妾。家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丈夫又怕事成之后,会酿成后患,因此心存疑忌。紧接着,这位老婆一连昏迷好几天,醒来后,更加急迫地催丈夫买妾,并把银两放在桌子上,告诉仆人说,如果三天内买不来就要鞭打他们,买得不好也一样挨鞭子。看她那样子,不像耍手段。仆人们急忙找回了两个女子应付差事,她全给留下了。当天晚上,她就命人整理好被褥,并催促丈夫进入新房。全家老少对她的举动深感惊讶,不明白她心存何意。连她的丈夫也感到迷茫,如入梦境。后来,这人又遇见了那道士,才知道他有摄魂术。每到深夜,他命道观里的一些道士穿上鬼装,他自己则头戴星冠,身穿羽衣坐在堂上,焚烧道符摄来那女人的魂魄,告诉她说:“你的祖宗公婆因为你断绝后嗣,告你有不孝之罪,状子已送到了冥府。”于是,打了她一百桃木棍,然后遣送回家,限期为丈夫纳妾。开始,她以为不过是做了个恶梦,所以来了个不予理睬。后来,她每隔三天被惩治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她昏迷的那几天,正是被倒挂起来往鼻子里灌醋的时候,同时,她还被警告说,如果三天之内买不来美貌女子为丈夫做妾,就要罚她入地狱。摄人之魂本属雕虫小技,也算不上正当的惩治人的方法。然而,法术不分邪正,还要看人们怎样使用,比如同为戈矛,用它来烧杀抢掠,就是强盗,用它来征讨逆贼,那就是王者之师了。法术不分大小,也要看人们怎样去用,如《庄子》里就记载,古代宋国人有一种使人的手上皮肤不开裂的药,有人只能用它来保护漂布者的皮肤,有人却可以用它来大败越国军队。那道士可以说是善用法术的了。至于那个凶顽刁悍的女人,道理说服不了她,又不能用法律禁止她,然而道士却可以用法术将她制服。假设让尧牵着一只羊,舜相随而挥鞭驱赶,羊也不一定会驯服地向前走,倘若赶羊的是一位牧童,他只要一声吆喝,成群的羊都会乖乖地听从指挥。可见,物各有所制,药各有所畏。古今帝王圣贤们都提倡神鬼仙道之类来教化民众,使那些强悍大胆的人有所畏惧,从而变得驯服,其用心是极为深远的。讲道学的人总是否定鬼神,他们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奥妙呢?
狐狸打抱不平
褚鹤汀言:有太学生,资巨万。妻生一子死。再娶,丰于色,太学惑之,托言家政无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携二妹来。不一载,其一兄二弟亦挈家来。久而僮仆婢媪皆妻党,太学父子反茕茕若寄食。又久而管钥簿籍、钱粟出入,皆不与闻;残杯冷炙,反遭厌薄矣。稍不能堪,欲还夺所侵权,则妻兄弟哄于外,妻母妹等诟于内。尝为众听聚殴,至落须败面,呼救无应者。其子狂奔至,一掴仆地,惟叩额乞缓死而已。恚不自胜,诣后圃将自经。忽一老人止之曰:“君勿尔,君家之事,神人共愤久矣。我居君家久,不平尤甚。君但焚牒土神祠,云乞遣后圃狐驱逐,神必许君。”如其言。
是夕,果屋瓦乱鸣,窗扉震撼,妻党皆为砖石所击,破额流血。俄而妻党妇女并为狐媚,虽其母不免。昼则狂裸走,丑词亵状,无所不至;夜则每室坌集数十狐,更番嬲戏,不胜其创,哀乞声相闻。厨中肴馔,俱摄置太学父子前;妻党所食,皆杂以秽物。知不可住,皆窜归。太学乃稍稍招集旧仆,复理家政,始可以自存。妻党觊觎未息,恒来探视,入门辄被击。或私有所携,归家则囊已空矣。其妻或私馈亦然。由是遂绝迹。然核计资产,损耗已甚,微狐力,则太学父子饿殍矣。
此至亲密友所不能代谋,此狐百计代谋之,岂狐之果胜人哉?人于世故深,故远嫌畏怨,趋易避难,坐视而不救;狐则未谙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长者名,义所当为,奋然而起也。虽狐也,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褚鹤汀说:有个国子监生家财巨万,妻生了一个儿子后死了,后来又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太学生被迷住了。这女人借口家务无人帮忙,便将她母亲接来了;母亲还带来了她的两个妹妹。没过一年,这后妻的一兄二弟也都带着家眷来了。时间一长,所有僮仆婢媪都是后妻的人,太学生父子反而孤独地像是寄人篱下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凡是钥匙、帐簿及钱粮出入,他都不能过问了。每天他父子俩只能吃些残羹剩菜,反而遭到妻家人的讨厌。他稍有不忍,要夺回家政大权,则后妻的兄弟们在外面起哄,妻的母亲妹妹们在屋里大骂。有一次监生还被妻家人围着揍了一顿,以致鼻青脸肿,呼救也没有理睬的。他的儿子赶紧跑了过来,结果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只有叩头饶命的份儿了。太学生忍无可忍,便到后园上吊。忽然一个老人制止道:“你不要这样。你家里的事,无论是神是人,都气愤好久了。我长期住在你家,心中尤其不平。你只管到土神祠去烧张状子,说请派后园的狐狸驱逐这些人,神肯定答应。”太学生照老人的话做了。这天晚上,果然屋瓦乱响,门窗震动,妻家人都被砖头石块打了,头破血流。随后,妻家人中女人都被狐狸媚惑,她母亲也没逃脱。她们白天则疯赤裸裸地跑,说些下流话、做着下流动作,丑态百出;夜里她们的屋子则都集聚了几十只狐狸,轮番骚扰调戏她们。这些女人被狐狸弄得受不了,哀求声不断。厨房里的美味佳肴,都被弄到太学生父子面前;妻家人吃的东西里,都掺杂着脏物。她们知道住不下去了,都逃了回去。监生6续把旧时仆人都招了回来,重理家政,这才可以自存了。妻家人对监生的家产并不死心,时时来探听消息。他们进门就遭袭击,有时偷点什么带走,到了家囊中却是空空的。后妻私自给他们的东西也是这样。于是他们便不再来了。然而核查家产,已损失了不少。如果没有狐狸帮助,则太学生父子就得饿死了。这件事,即便是至亲好友也不能帮他谋划,这个狐狸却给他出谋划策。难道狐狸真的胜过人么?人老于世故,所以远离嫌疑;害怕结怨,容易的事靠前,难办的事退避,坐视不救。狐狸则还不大懂得世故,所以不耍手腕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据道义应该去做的,便奋然而起。虽然它们是狐狸,即便做它们的随从,也是叫人向往的。
瞎子报仇
瞽者刘君瑞言:一瞽者年三十余,恒往来卫河旁,遇泊舟者,必问:“此有殷桐乎?”又必申之曰:“夏殷之殷,梧桐之桐也。”有与之同宿者,其梦中呓语,亦惟此二字。问其姓名,则旬日必一变,亦无深诘之者。如是十余年,人多识之,或逢其欲问,辄呼曰:“此无殷桐,别觅可也。”
一日,粮艘泊河干,瞽者问如初。一人挺身上岸曰:“是尔耶,殷桐在此,尔何能为?”瞽者狂吼如虓虎,扑抢其颈,口啮其鼻,血淋漓满地。众前拆解,牢不可开,竟共堕河中,随流而没。后得尸于天妃宫前(海口不受尸,凡河中求尸不得,至天妃宫前必浮出),桐捶其左胁骨尽断,终不释手;十指抠桐肩背,深入寸余;两颧两颊,啮肉几尽。迄不知其何仇,疑必父母之冤也。
夫以无目之人,侦有目之人,其不得决也;以僝弱之人,搏强横之人,其不敌亦决也。此较伍胥之仇楚,其报更难矣。乃十余年坚意不回,竟卒得而食其肉,岂非精诚之至,天地亦不能违乎!宋高宗之歌舞湖山,究未可以势弱解也。
瞎子刘君瑞说:有一个瞎子,年纪三十多岁,总在卫河畔来往。遇到停船的人,就一定要问“这里有殷桐吗”?而且一定还会重申:“是夏殷的"殷’,梧桐的"桐’。”有人晚上与这瞎子睡在一处,只听他说梦话也总是念叨这两个字。问他的姓名,则他过十天半月就要变一次,也没有人向他问个究竟,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们都认识他了。有时他正要开口问,人们就说:“这里没有殷桐,你到别处去找吧。”一天,运粮的船队停泊在岸边,瞎子又像往常一样去问,只见一个人挺身跳上岸来,说:“是你吗?殷桐在这里,你能把我怎么样?”只见瞎子出虎吼般的狂叫声,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用嘴咬他的鼻子,血流淋漓满地。众人上前想拉扯开,但瞎子抱得死死的,根本拉不开,结果两人一齐滚入河中,随着水流沉没了。后来人们在天妃宫前现他们的尸(尸漂不出入海口,凡是在河中没有找到尸体,在天妃宫前一定会浮出来),只见殷桐将瞎子左边的肋骨全部捶断,但瞎子始终没有放手,他的十个指头抠进殷桐的肩背达一寸多深,殷桐两边脸上的肉几乎全被咬掉。人们终究还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冤仇,估计是杀害父母的冤仇。以一个没有双眼的人,来搜寻一个有眼的仇人,不可能现几乎是肯定无疑的;以一个残疾弱小的人,来与一个强壮凶横的人搏斗,不会取胜也几乎是肯定无疑的。这比起伍子胥要报楚国的杀父之仇,是更为困难的。但他仍然十几年不改变自己的决心,结果竟然咬了仇人的肉报了冤,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精诚之至,连天地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吗?南宋高宗不肯出师北伐收复金人占领的北方,迎回徽钦二帝,而躲在临安游山玩水,轻歌曼舞,终究是不能以国势衰弱为理由替自己开脱的。
荆浩为鬼
王昆霞作《雁宕游记》一卷,朱导江为余书挂幅,摘其中一条云: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门,至北磵,耽玩忘返,坐树下待月上。倦欲微眠,山风吹衣,栗然忽醒。微闻人语曰:“夜气澄清,尤为幽绝,胜罨画图中看金碧山水。”以为同游者夜至也。俄又叹曰:“古琴铭云:"山虚水深,万籁萧萧。古无人踪,惟石嶕峣。’真妙写难状之景。尝乞洪谷子画此意,意不能下笔。”窃讶斯是何人,乃见荆诰?起坐听之。又曰:“顷东坡为画竹半壁,分柯布叶,如春云出岫,疏疏密密,意态自然,无杈桠怒张之状。”又一人曰:“近见其西天目诗,如空江秋净,烟水渺然,老鹤长唳,清飚远引,亦消尽纵横之气。缘才子之笔,务殚心巧,飞仙之笔,妙出天然,境界故不同耳。”知为仙人,立起仰视。忽扑簌一声,山花乱落,有二鸟冲云去,其诗有“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句,即记此事也。
王昆霞写过《雁宕游记》一卷,朱导江为我写一幅书法挂轴时,摘录了其中一段:“在四月十七日,我晚上出了小石门后,到了北涧。因贪玩忘记及时归家,只得坐在树下等月亮升起来。正值疲乏欲睡时,一阵山风吹起我的衣服,将我从朦胧中吹醒,隐约听见有人说:"夜里气雾澄清,更加幽静,胜过看图画中色彩斑斓的山水景象。’我以为这是一同游山的人晚上到了这里,所以不大在意。过了一会又听那边说道:"古代《琴铭》中说:山虚水深,万籁箫箫。古无人迹,惟山石嶕峣。这真是善于描绘一种很难描绘的景象。我曾请洪谷子按这几句话的意境画一幅画,他竟无法下笔。’我感到惊讶,想想这是谁呀?他竟然能够见到五代时的着名画家荆浩(荆浩号洪谷子)?于是坐起来听他们再说什么。只听一个声音又说道:"前不久苏东坡为我画了半面墙壁的竹,分布躯干枝叶,像春天山谷中的云雾飘涌而出,或疏或密,意趣神态非常自然,没有那种枝干横冲直伸的形状。’又一个声音说:"近日我见他写的《西天目山》诗,像空空的江面在秋天里特别明净,烟水渺然;又像老鹤出长长的叫声,凄清嘹亮,传向远方,也将他原来诗作中的那种纵横傲岸的气势消除干净了。大约因为他过去是人间的才子,用笔往往追求充分表现心思的巧妙;现在他成了飞腾的仙人,笔法天然神妙,境界所以不同。’我知道这说话的必定是仙人,便站起来抬头望去,忽然"扑簌’一响,山间的野花纷纷散落,有两只鸟冲向云空飞走了。”王昆霞有两句诗道:“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就是记载他经历的写的这件事。
狐狸为女奴辩冤
刘拟山家失金钏,掠问小女奴,具承卖与打鼓者(京师无赖游民,多妇女在家倚门,其夫白昼避出,担二荆筐,操短柄小鼓击之,收买杂物,谓之打鼓。凡僮婢幼孩窃出之物,多以贱价取之。盖虽不为盗,实盗之羽翼。然脏物细碎,所值不多,又踪迹诡秘,无可究诘,故王法亦不能禁也)。又掠问打鼓者衣服形状,求之不获。仍复掠问,忽承尘上微嗽曰:“我居君家四十年,不肯露形声,故不知有我。今则实不能忍矣。此钏非夫人检点杂物,误置漆奁中耶?”如言求之,果不谬,然小女奴已无完肤矣。拟山终身愧悔,恒自道之曰:“时时不免有此事,安能处处有此狐!”故仕宦二十余载,鞫狱未尝以刑求。
刘拟山家丢了金手镯,便拷问小女奴,小女奴承认卖给了打着鼓收破烂的。(京城中的无业游民,往往女人在家倚门卖笑招揽嫖客,男人白天要回避,就挑着一对柳条筐,拿着一只短柄的小鼓敲打,收买杂物废品,称为“打鼓”。凡是家中的仆人或小孩偷出的东西,打鼓人往往以很低的价钱买去。他们虽然不直接偷盗,实际上是盗贼的同伙。然所收买的这些东西往往很零碎,值不了几个钱,而行踪又很诡秘,根本无法追查,所以国法也不能对之加以禁止)又拷问收破烂的衣着长相,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又拷打小女奴,忽然棚上轻声咳了两声说:“我住在你家四十年,从来也不愿露出身形声音来,所以你不知道有我。今天我实在不能忍受了,这个金手镯不是夫人检点杂物时,错放到漆妆盒里了么?”按照所说的去找,果然不差,而小女奴已被打得体无完肤了。刘拟山终生为此感到惭愧后悔,他常说:“时时难免有这种事,怎能处处有这样的狐狸?”所以他任官二十多年,审案时未曾以刑讯逼供。
多情乩仙
多小山言:尝于景州见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摇撼良久,书一诗曰:“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知为缢鬼,姑问姓名。又书曰:“妾系本吴门,家侨楚泽。偶业缘之相凑,宛转通词;讵好梦之未成,仓皇就死。律以圣贤之礼,君子应讥;谅其儿女之情,才人或悯。聊抒哀怨,莫问姓名。”此才不减李清照;其圣贤儿女一联,自评亦确也。
多小山说:他曾在景州见到有人扶乩,召请乩仙,乩仙不下坛,那人再次焚符召请,只见乩笔摇动了半天,才写了一诗:“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由此可知,乩仙是个女吊死鬼。有人请教乩仙姓各,乩仙又写道:“妾本是江苏吴县人,全家移居楚地,因前世缘所系,与我那情郎得以相近,相互倾诉美好的心曲。然而好梦未成,就仓促含恨上吊自杀。如按圣贤制定的礼法来看待,我会受到正人君子的讥讽;如能原谅这种儿女私情,还可以受到才子的怜悯。面对诸位,我不过聊以抒心中的哀怨,请不要再问姓名。”这位乩仙的才情,不亚于南宋李清照;其中圣贤儿女一联,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很实在的。
吕留良
《新齐谐》载冥司榜吕留良之罪曰:“辟佛太过。”此必非事实也。留良之罪,在明之以后,既不能阳一饿,追迹夷齐;又不能戢影逃名,鸿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比。乃青衿应试,身列胶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则久食周粟,断不能自比殷顽。何得肆作谤书,荧惑黔?诡托于桀犬之吠尧,是鼠两端,进退无据,实狡黠反覆之尤。核其生平,实与钱谦益相等。殁罹阴遣,自必由斯。至其讲学辟佛,则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6、王为禅。既已辟禅,自不得不牵连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
金人入梦以来,辟佛者多,辟佛太过者亦多。以是为罪,恐留良转有词矣。抑尝闻五台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说,宋儒深而昌黎浅,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缁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衔昌黎不衔宋儒也。盖昌黎所辟,檀施供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之所取给,亦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祗园无地,虽有大善知识,能率恒河沙众,枵腹露宿而说法哉!此如用兵者先断粮道,不攻而自溃也。故畏昌黎甚,衔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说胜,不过尔儒理如是,儒法如是,尔不必从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从尔。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柱,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衔宋儒。然则唐以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
讲学家之辟佛,于释氏毫无所加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因为党论;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耳。
袁枚《新齐谐》记载阴司中公布吕留良的罪过是声讨佛教过份,这肯定不是事实。吕留良的罪过,在于在明朝灭亡之后,既不能像伯夷、叔齐不吃新王朝的粮食,饿死阳山;又不能隐姓埋名,逃避人世之外,像真山民那样。他自己和众多童生一起参加了清朝的科举考试,作了秀才,他儿子吕葆中还高中进士,以第二名进入翰林院,则他们父子早就享受了新王朝的名位俸禄,决不能还把自己看作旧王朝的遗民了。他们怎能写作诽谤清朝的着作,迷惑煽动老百姓,借口忠于明朝来攻击清朝呢?这是一种动摇不定进退无准的行为,是最狡猾最反覆无常的表现。考察一下他平生的作为,实与钱谦益相同。死后在阴间还逃不脱处惩,必然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他讲理学,斥责佛学,则是因为他既然要推尊程、朱一派的理学,就不得不批驳6九渊、王守仁一派的理学为禅学;既然斥责禅学,自然不得不牵连着批驳整个佛学。其实批驳佛学并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他真正的罪过。自从佛学在东汉明帝时传入中国以来,批驳佛教的很多,批驳佛教太过份的也很多,以此作为吕留良的罪过,恐怕他反而有了辩解的理由。不知人们是否曾经听说过五台山和尚明玉所说的话,他说:批驳佛教的主张,宋代儒学家很深刻而韩愈则很肤浅,宋代儒学家很精致而韩愈很粗疏,然而剃了头披起袈裟做和尚的人怕的是韩愈而不是宋代儒学家,恨的是韩愈而不是宋代儒学家。因为韩愈斥责的是佛教信徒们给寺院和和尚施舍供养,这是针对广大普通民众而的;宋代儒学家批驳的是有关明心见性的佛学理论,是针对知识分子而的。天下知识分子少而普通民众多,和尚们生活所需的东西,也是来自于知识分子的少,而来自于普通民众的占大多数。假使韩愈的主张获胜,则寺庙的厨房里必然要断了炊烟,想建寺院也没有土地。即使有佛学造诣极深的和尚,他难道能率领数不清的和尚们空着肚子坐在露天里说佛法吗?这就好像用兵的人先切断了敌军的粮草供给线,敌军就将不战而自我溃散了。所以和尚们非常怕韩愈,也非常恨韩愈。若使宋代儒学家们的主张获胜,则大不了你儒家的道理是那样,儒家的礼法是那样,你不必听从我;我佛家的道理是这样,佛教的礼法是这样,我也不必听从你。你我可以各自信奉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各自施行自己所理解的东西,彼此对峙,对任何一方都没有什么危害。所以,佛教徒不太怕宋代儒学家,也不太恨宋代儒学家。由此可见,唐代以前的儒学家,所说的每句话都有实用;宋代以后的儒学家,则每件事情都只是空谈。讲理学的人口口声声斥责佛教,实际上对佛教毫无损伤,只不过是空吵闹而已。把这当作功劳,固然是讲理学的人自相吹捧;把这当作什么罪过,也未免太看重吕留良了。
死鬼诱人自杀
奴子王,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疑为昏夜之中,剥夺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皆不见,方知为鬼。
比及村口,则一家灯火出入,人语嘈囋,云:“新妇缢死复苏矣。”妇云:“姑命晚餐作饼,为犬衔去两三枚。姑疑窃食,痛批其颊。冤抑莫白,痴立树下。俄一妇来劝:"如此负屈,不如死。’犹豫未决,又一妇来怂恿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带就缢,二妇助之。闷塞痛苦,殆难言状,渐似睡去,不觉身已出门外。一妇曰:"我先劝,当代我。’一妇曰:"非我后至不能决,当我代。’方争夺间,忽霹雳一声,火光四照,二妇惊走,我乃得归也。”
后夜归,辄遥闻哭詈,言破坏我事,誓必相杀。亦不畏。一夕,又闻哭詈。诃曰:“尔杀人,我救人,即告于神,我亦理直。敢杀即杀,何必虚相恐怖!”自是遂绝。然则救人于死,亦招欲杀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欤?此奴亦可云小异矣。
奴仆王有天夜里打猎归来,月光之下,只见有个人被两个人各拉着一只胳膊,一个向东拉扯,一个向西拉扯,而没有出任何声音。他以为是盗贼趁着天黑抢劫财物,就向空中放了一枪,那两个人飞奔跑开,被拉的人急忙奔回来,转眼就不见了,他这才知道遇上了鬼。等到了村口,看见有一家人点着灯,人客来往,声音嘈杂,一打听才知是有位新娘上吊后又醒了过来。新娘说:“婆婆叫我晚饭做饼,饼被狗叨走了两三个,婆婆怀疑是我偷吃了,就狠打我的嘴巴。我承受不白之冤无处诉说,就呆立在树下。一会儿,有一个女人过来劝我,说受到这样的冤枉不如去死。我犹豫不决时,另外又有一个女人前来,怂恿我自杀,我恍恍惚惚,不知不觉就解下带子上吊,那两个女人还帮助我。我感到憋闷痛苦,真是难以形容,渐渐地我好像睡去了一样,身体也似乎走出门外。一个女人说:"我先讲的,应代替我。’另一个女人说:"如果我不来,她不会下决心上吊,应该代替我。’她们正在争执,忽然一声响雷,只见火光四射,那两个女人被吓跑了,我就又回来了。”后来王每次晚上回家,就远远地听到哭骂声,说破坏她的事,誓必杀了他。王却也不怕。一天晚上,王又听到哭骂声,王呵斥道:“你是杀人犯,我是救命恩人,即便告到神那儿,我也会有理的。你敢杀就杀,何必虚张声势吓唬人。”鬼从此再也不敢纠缠他了。不过救人于死地,就会招致凶手的怨恨,怪不得遇到此类事情袖手旁观的人居多数。王可以说是与这些人大不一样。
幕僚“四救四不救”
宋清远先生言:昔在王坦斋先生学幕时,一友言梦游至冥司,见衣冠数十人累累入;冥王诘责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遇一吏,似相识,而不记姓名,试揖之,亦相答。因问:“此并何人,作此形状?”吏笑曰:“君亦居幕府,其中岂无一故交耶?”曰:“仆但两次佐学幕,未入有司署也。”吏曰:“然则真不知矣。此所谓四救先生者也。”问:“四救何义?”曰:“佐幕者有相传口诀,曰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断无可救;生者尚生,又杀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宁委曲以出之。而死者衔冤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则官之祸福不可测;使不得申,即反坐不过军流耳。而官之枉断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大不救小者,罪归上官,则权位重者谴愈重,且牵累必多;罪归微官,则责任轻者罚可轻,且归结较易。而小官之当罪与否,则非所计也。救旧不救新者,旧官已去,有所未了,羁留之恐不能偿;新官方来,有所委卸,强抑之尚可以办。其新官之能堪与否,则非所计也。是皆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长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报复。然人情百态,事变万端,原不能执一而论。苟坚持此例,则矫枉过直,顾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孽,本弭事而反酿事,亦往往有之。今日所鞫,即以此贻祸者。”问:“其果报何如乎?”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夙业牵缠,因缘终凑。未来生中,不过亦遇四救先生,列诸四不救而已矣。”俯仰之间,霍然忽醒,莫明其入梦之故,岂神明或假以告人欤?
宋清远先生说:以前在王坦斋先生的提学使衙门中当慕僚时,有个朋友说他梦游到地府,看见几十位士大夫模样的人6续来到地府。阎王把他们责备了好一会儿,他们又6续退出,脸上都有愧恨之色。他偶然现一个小吏,似曾相识却记不得名字了,他试着作礼打招呼,对方也回了礼。于是问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这般模样。小吏笑道:“你身在官府之中,刚才这些人中你难道没有一个老朋友么?”这人说:“我只是作了两次提学使的幕僚,没有进过有实权的长官的幕府。”小吏说:“这样说来,你是真不知道了。这些人就是所谓"四救先生’。”这人问:“"四救’是什么意思?”小吏说:“在幕僚中,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的意思是,死的已经死了,绝对救不过来了,但生者还活着,把他杀了偿命,就是多死一个人。所以宁愿想方设法把他救出来。至于死者冤不冤,就没人去管了;救官不救民的意思是,越级上告的案子如果得以伸冤雪耻,那么当地官员是祸是福就不可知了。假使不予伸冤雪耻,连坐也不过是配充军。而官员的判案是否公道,就没人去管了;救大不救小的意思是,把罪过推到上司身上,则权重位高的受处分也越重,而且必将牵连更多的人。把罪过推到小官身上,那么责任轻的受罚也轻,且容易了结。至于小官该不该顶罪,就没人去管了;救旧不救新的意思是,旧官已离去,有没了的公事,再留他恐怕也没什么用。新官刚来,可以推诿不干前任未了的事,但强迫他去干,他也没办法。至于新官能否受得了,则没人去管了。以上都是出于君子之心,去做忠厚长者应做的事,并不是企图得到什么好处而巧妙地利用法律的漏洞,也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私恩私仇而以公报私。然而人情世态千变万化,十分复杂,原本不能执定某一条规则去对待处理。如果坚持以"四救’办事,则可能矫枉过正,顾此失彼。本来要造福,反而造孽;本来要息事宁人,反而酿出事来。这种事时常生。今天被审问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四救’惹下的麻烦。”这人问他们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应,小吏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前生的恩怨纠缠着,有这个因缘就终能相遇。在来生中,这些人也必定能遇上"四救先生’,而他们自己则是"四不救’中的人了。”正在谈着,这人忽然醒来。不知为什么做了这个梦。难道是神灵借这个人做梦而给世人以告诫么?
石膏治瘟疫
乾隆癸丑春夏间,京中多疫。以张景岳法治之,十死八九;以吴又可法治之,亦不甚验。有桐城一医,以重剂石膏治冯鸿胪星实之姬,人见者骇异。然呼吸将绝,应手辄痊。踵其法者,活人无算。有一剂用至八两,一人服至四斤者。虽刘守真之《原病式》、张子和之《儒门事亲》,专用寒凉,亦未敢至是,实自古所未闻矣。
考喜用石膏,莫过于明缪仲淳(名希雍,天、崇间人,与张景岳同时,而所传各别),本非中道,故王懋竑《白田集》有《石膏论》一篇,力辩其非。不知何以取效如此。此亦五运六气,适值是年,未可执为定例也。
乾隆五十八年春夏之间,京城里到处在闹瘟疫。人们用张景岳的方法为患瘟疫的人治病,十有八九的病人还是死去了;用吴又可的方法治疗,也不怎么见效。有位桐城来的医生,用大剂量的石膏为鸿胪冯星实的一个姬妾治疗瘟病,别人见了,都惊骇不已,怕出意外。然而,这位姬妾就在将要断气儿的时候,吃完他的药,居然病体痊愈了。后来,人们都用他的药方治病,救活的人不计其数。有的人在一剂药中就放了八两石膏,有的连续用药,其中石膏用量竟累计达四斤之多。虽然刘守真的《原病式》、张子和的《儒门事亲》等医学着作专门讲求使用寒凉药,也不曾达到这种地步,真可以说是前所未闻了。据考查,喜欢用石膏的医师,莫过于明代的缪仲淳了(缪仲淳名希雍,天启、崇祯年间人,与张景岳同时,而所传医术不同)。运用石膏,本不属于用药的中和之道。所以王懋竑的《白田集》中有《石膏论》一篇,极力指责缪仲淳的错误。不知桐城医生大量使用石膏,何以收效如此。这也是金、木、水、火、土五运与风、热、湿、火、燥、寒六气的运行在这年正好构成了一种特殊状态而造成的,不能据此把它当成一种通行不变的疗法。
鬼托人情
从伯君章公言:中表某丈,月夕纳凉于村外。遇一人似是书生,长揖曰:“仆不幸获谴于社公,自祷弗解也。一社之中,惟君祀社公最丰,而数十年一无所祈请。社公甚德君,亦甚重君。君为祷,必见从。”表丈曰:“尔何人?”曰:“某故诸生,与君先人亦相识,今下世三十余年矣。昨偶问某家索食,为所诉也。”表丈曰:“己事不祈请,乃祈请人事乎?人事不祈请,乃祈请鬼事乎?仆无能为役,先生休矣。”其人掉臂去曰:“自了汉耳,不足谋也。”
夫肴酒必丰,敬鬼神也;无所祈请,远之也。敬鬼神而远之,即民之义也。视流俗之谄渎,迂儒之傲侮,为得其中矣。说此事时,余甫八九岁,此表丈偶忘姓名。其时乡风淳厚,大抵必端谨笃实之家,始相与为婚姻,行谊似此者多,不能揣度为谁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七十年间,能勿睾然远想哉!
堂伯君章公说:有位表兄,在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在村外乘凉,遇见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对他作了个长揖说:“我不幸受土地神的处罚,自己祈祷无济于事。这一带只有您祭祀土地神的供品最丰厚,且几十年来没有求过土地神任何事情。土地神很感激你,也最看重你。你要肯为我祈祷,他肯定会答应你。”表丈就问:“你是什么人?”书生回答说:“我是一位已故的秀才,与你的父亲也相识。现在已去世三十多年了。昨天偶然向某家去要点吃的东西,被那家告了。”表丈说:“自己的事我都不去祈祷,难道反而会为别人去祈请?人事不去祈请,难道会反而为鬼事祈请?我无法为你效劳,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好了。”书生一甩袖子就走了,边走边说:“原来是个自顾自的家伙,真是无法跟你商量。”祭祀的酒菜务求丰厚,是敬畏鬼神;不去祈请鬼神,这是为了与鬼神保持距离。尊敬鬼神而又远远回避,这是民众应该遵循的原则。再看看那些世利之徒的谄媚亵渎和迂儒傲侮人的做法,表兄可说是不偏不倚。听说这件事时,我才八九岁。这位表兄的姓名,我也不巧忘记了。当时民情风俗还很淳厚,一般来说,必须是端正谨慎、笃厚实在的家庭之间,才互相结为儿女亲家。我家的亲戚中为人处事像这位表兄的很多,现在也不能猜度到底是哪位了。他们的品德像远处高高耸立的山峰,令我仰望钦羡不已。不知不觉已经七十年过去了,我怎能不深深缅怀呢?
潘班
黄叶道人潘斑,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曰:"与兄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堂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狂士,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壈终身,然不能谓其无理也。
余作《四库全书总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并附案语曰:“谨案练子宁以下八人,皆惠宗旧臣也。考其通籍之年,盖有在解缙等后者。然一则效死于故君,一则邀恩于新主,枭鸾异性,未可同居,故分编之,使各从其类。至龚诩卒于成化辛丑,更远在缙等后,今亦升列于前,用以昭名教是非。”千秋论定,纡青拖紫之荣,竟不能与荷戟老兵争此一纸之先后也。黄泉易逝,青史难诬。潘生是言,又安可以佻薄废乎?
潘班自号黄叶道人,曾与一个退居田野的着名人物同席饮酒,潘班屡次称他为兄,这着名人物十分恼怒,勉强笑着说:“老夫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当时潘班已经喝醉,昂着头说:“老兄在明朝所过的年岁,应该用于与明代的人排列长幼顺序,不应该一并算进清朝来。根据清朝的年岁,则我是顺治二年九月生,老兄是顺治元年五月才投降进入清朝,我只比你晚十几个月。唐代诗歌中有"与兄行年较一岁’的句子,我称你为兄,自是古已有之的礼节,你何必过份指责呢?”当时在座的人都为之感到吃惊。评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潘班是个狂士,这话太伤忠厚之道,他一辈子坎坷不得志看来不是偶然的。但是也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我在编写《四库全书总目》时,关于明代文人的别集,我将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等八个人列在解缙、胡广等人之前,并且附了一段案语说:“谨此说明:练子宁以下八人都是建文帝的旧臣,考察他们考中科举登上仕途的年月,有在解缙等人后面的。但是,一为原来的君主殉难,一则投靠新君主永乐帝获取恩宠。他们像枭鸟与凤凰本性不同,不可排列在一起,所以我将他们分别编列,使他们各自归入所属的一类。至于龚诩死于成化十七年,更远在解缙等人之后。现在也把他列在前面,是用以昭示礼义纲常和人事是非。”千载之下是非论定。那些变节投降的人,虽然生前享受了高官厚禄的荣耀,死后竟不能与一个手持武器的老兵争青史上列名的先后。死去的人很容易被人们遗忘,但史书中的是非却不能颠倒。潘班说的这番话,又怎能因为它的轻佻刻薄而加以否定呢?
幕僚鬼论官司胜负
曾映华言:有数书生赴乡试,长夏溽暑,趁月夜行。倦投一废祠之前,就阶小憩,或睡或醒。一生闻祠后有人声,疑为守瓜枣者,又疑为盗,屏息细听。一人曰:“先生何来?”一人曰:“顷与邻家争地界,讼于社公。先生老于幕府者,请揣其胜负。”一人笑曰:“先生真书痴耶!夫胜负乌有常也?此事可使后讼者胜,诘先讼者曰:"彼不讼而尔讼,是尔兴戎侵彼也。’可使先讼者胜,诘后讼者曰:“彼讼而尔不讼,是尔先侵彼,知理曲也。’可使后至者胜,诘先至者曰:"尔乘其未来,早占之也。’可使先至者胜,诘后至者曰:"久定之界,尔忽翻旧局,是尔无故生衅也。’可使富者胜,诘贫者曰:"尔贫无赖,欲使畏讼赂尔也。’可使贫者胜,诘富者曰:"尔为富不仁,兼并不已,欲以财势压孤茕也。’可使强者胜,诘弱者曰:"人情抑强而扶弱,尔欲以肤受之诉耸听也。’可使弱者胜,诘强者曰:"天下有强凌弱,无弱凌强。彼非真枉,不敢冒险撄尔锋也。’可以使两胜,曰:"无券无证,纠结安穷?中分以息讼,亦可以已也。’可以使两败,曰:"人有阡陌,鬼宁有疆畔?一棺之外,皆人所有,非尔辈所有,让为闲田可也。’以是种种胜负,乌有常乎?”一人曰:“然则究竟当何如?”一人曰:“是十说者,各有词可执,又各有词以解,纷纭反覆,终古不能已也。城隍社公不可知,若夫冥吏鬼卒,则长拥两美庄矣。”语讫遂寂。此真老于幕府之言也。
曾映华说:有几个书生去参加乡试。夏日酷热,便乘夜凉赶路。走累了便来到一座废庙前,坐在台阶上休息,有睡有没睡的。有一人听见庙后有人声,以为是看守瓜果的,又怀疑是小偷,便屏息细听。一人说先生从哪儿来?另一人回答说,刚才和邻居争地界,告到土神那儿。先生在官府里干了一辈子,猜猜谁胜了?这个人笑道:“先生真是书呆子。胜负哪有一定之规?这事可以让被告获胜,那么就可责问原告说:"他不告而你告,是你先挑起事端侵犯他’;也可以叫原告获胜,而责问被告说:"他来告而你不告,是你先侵犯了他。自知理亏’;可以叫后占地的获胜,那么就可以责问先占地的:"你乘他没有来,抢先占了地’;也可以叫先占地的获胜,这就可以责问后占地的:"早已定下的地界,你忽然又不认帐,你这是无是生非’;可以让富户获胜,那么可以责问穷户:"你贫穷耍无赖,想用告官来勒索富户’;也可以让穷户获胜,那么就可以责问富户:"你为富不仁,总是侵吞别人的土地,你是否想凭借财势欺压孤苦无依的人’;可以让强者获胜,那么就可以责问弱者说:"人们一般都压制强横的人而保护弱小的人,你是想用不实的哀诉来博得人们的同情心’;也可以使弱者获胜,那么就可以责问强者说:"天下只有强者欺凌弱者,没有弱者欺凌强者。对方不是真正的冤枉,是不敢冒险惹你的’;可以让双方都获胜,那么就可以说:"你们都没有地契,没有证人,这么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呢?把这块地平分,以平息这场争执,你们也就可以罢休了’;也可以叫双方都败诉,那么就可以说:"人间有阡陌地界,鬼还有什么疆界?除了一个棺材之外,都归人所有,而不归你们所有,你们把这块地让出来作闲田算了。’因为这种种说法,胜负怎么有一定呢?”前面那人说:“这十种说法,各有各的依据,也都另有理由可以驳倒它。这样争来争去,永远也没个完。城隍土地神究竟会怎样处置不可预知,那阴司中的吏和鬼卒,则必定会通过向双方索取贿赂,等于拥有两处肥美的庄园了。”说完,周围重新归于沉寂。这些话,只有深知官府内幕的人才说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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