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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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鼓舞（第1页）

阳光穿过神殿破损的窗楣，浅浅地为莎勒姆的神像镶上一层浮光的辉金。祂还是那个暴怖的化身，可祂的祭司们此刻唱响了祝圣的雅乐，指引亡者们的灵魂能够前往暗影迷宫，享受他们最终的安寂。

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踏足这座神殿。在今天之前，他们都以为这里是个藏污纳垢的吃人巢穴：地上摆着无数骷髅、血画的图案，骨制的风铃。毕竟这里的主人可是那个鬼婆的女儿。

可除了香薰蜡烛、停放尸体的灵柩，黑袍信众们齐唱的圣歌以外，这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骷髅，没有血腥涂鸦，没有骇人的饰品。

只有宁静，紧张的宁静，犹如弓弦即将迸前的那一刻。

人们纷纷上前，见证死者的最后一面。他们的儿女跪在棺材前哭泣，在昨天他们还是能够享受父亲的爱和温暖的孩童，今天他们就被迫成人，迎接现实的重担。

希里手持六朵野花，他身后的德洛丽丝也是。轮到他们的时候，他缓步上前，扫视棺材里面无血色的六具尸体。

这些人都遭兵刃而死。黑袍信众为他们搽了些粉，遮掩脸上划出的道道血痕。此刻他们都同一平静，不再能看出死前狰狞的表情。

他将手中的花分别放到尸体们的棺材里，行了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手势，默默退到一旁。

众人都吊唁了一轮。黑袍人抬着棺材板从后堂走出，将灵柩一一钉好。这就是他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面。

艾米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见到遗体的那一刻还是泣不成声。她希望尸体还能够多停留几天。但那是禁忌，就连她爷爷也说过，尸体停太久容易滋生瘟疫，必须尽早下葬。如今他也遵循着自己订下的规矩，早早地被纳入一方木制的棺材里，与他最疼爱的孙女永别。

希里最早注意到神殿门口的来者。

“啊。”他想，“要来了要来了。”

那人进入沉浸在悲痛里的人群，从中一路穿行而过，沿长阶继续向上，直到神殿里唯有莎勒姆的神像能够俯瞰他为止。

“他能讲些什么呢？”希里看着獾。他总是一副疲惫的模样，现在他得扛起大旗，向这些民众们演讲。“大概会说些符合他悲天悯人这一形象的蠢话。”

很快，大家也注意到了他，抬起头来看向神殿前方。人头就像一层一层激起的浪潮，前面的人一动，后边的也就跟着抬头。

獾站在神像的脚下，那抹辉光也同样照到了他身上，与他共披一件耀光的披风。在民众们看来，他仿佛和那尊神像是一体的。

他们安静下来，静候着他。

“我不喜欢这样。”他开口道。

语出惊人。

“大家围聚在这里，为了死者而哀悼，悲痛。目睹他们沉入泥土，最后消散其中。”獾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扫视了一遍，“可是，这样做的意义呢？只是为了感到哀伤吗？只是为了看着他们离去而来看吗？”

民众们一声不吭，死者家属的眼睛里夹杂着泪水和不解。

“你在胡说什么！”有个男孩气得抖，他泪流满面的母亲捂住了他的嘴。

“请放开他，他已经回答我了。”獾说，“愤怒。为什么我不能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愤怒？我寥寥几句冒犯的话，就让你怒冲冠；可面对亲人离去的时候，你却又只有悲哀？”

人群议论纷纷，但随后又安静下来。

“比起你们庄重吊唁、泪眼婆娑的样子，我更希望看到你们亲手血刃仇敌时，那欢欣鼓舞的模样。有谁敢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仇恨，一心只想为生者而活？又有谁敢说余生已了无生趣，只想昏沉度日的？”獾沉重地说出这几个字：“还没结束，为他们报仇。”

希里瞪大眼睛，看着他把群众们带入怒火的涡流中。

“马尔克长老想保护你们所有人，可他的方向错了。越是收缩和节流，越是让日子变得紧迫。”獾在高梯上来回走动着，“所以现在，轮到我来带领你们了。你们认为，我是不是该请求你们：多为生者考虑，赶紧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不要让接下来的秋收受到影响，对不对？”

“不……”人群里有人小声地说道。

“去他妈的吧。”希里惊讶于獾能像说祝圣祷词那样，把脏话一板一眼地说出来。“逐狼者杀了我们六个人。这六个人里，分别是谁的父亲、丈夫，又是谁的兄弟、朋友？想想看逐狼者从我们这儿夺走了多少！这笔血债不能用泪水偿还，唯有血能偿血。”

人们握紧了拳头，但这一次怒火不再朝向他，而是迸向看不见的逐狼者。

“也许你们听过许多谎言和虚妄的诺言，但我来，是要向你们实话实说：逐狼者很恐怖。他们的淫威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所经之处，会为达成最终的目的不择手段。假如你们中的有些人觉得，已逝的这六人和你关系不大，你不想为他们而战斗，那就请回吧。我们仍然会为你的安全高筑防墙；如果有人畏惧了，不想和逐狼者对抗，那请安心过好所剩不多的平和日子吧。我们仍会为这个村子拼尽最后一滴血。”獾激昂地说道。“没有人，从来没有人给我权柄，让我来奴役你们，强迫你们付出更多。你们完全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我是天选之人，是来为你们所有人解决困难的。实际上，我只是血肉之躯。会疼，会累……会死——”

他解开背上背着的剑，高举起来，绑剑的布条飘落在地。剑身泛射出包裹着神像的阳光，映得神殿里满是这股光辉。

“但是！如果你们需要有人来指引你们，踏上这条血染千里的复仇之路，向胆敢冒犯我们的敌人进军，那我便是第一人！”

群情激愤的呐喊声响彻整个殿堂。愤怒、愧疚还有勇气，混杂融合，夹杂在每一声呐喊中。近百人的声音化作一道道雷鸣，震击着石梁。

复仇！复仇！复仇！

希里没有跟着他们大喊起来，他本来就不是容易被卷入情绪里的人。可他却有那么一瞬间，被獾的演讲打动了。

“现在，大家抬起头来，不要向后看。”獾说，“在你们身后，神殿的门已经打开了，莎勒姆修女们要将尸体运出去。如果有人并不认同我所说的话，就请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吧。这并不可耻，离开亦是一种选择。”

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想为自己，为邻居，为朋友拼上一份力。

逐狼者还会再来，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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