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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乎没瞧见她脸上的惶然,意态闲适的倚着椅背,向皇太子道:“为太后搬个凳子来。”
皇太子应了声:“是。”又往不远处书案前挪了个凳子过去,微微欠身,示意章太后落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章太后也没有别的办法,目光在丈夫和唐贵太妃母子身上一转,惊惶不定的坐了下去。
太上皇见状,冷笑道:“人都到了,你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皇帝道:“朕只是觉得,对于有些事情,太上皇一直选择忽视与逃避,到了今天,有必要说清楚罢了。”
太上皇不意他会这样讲,神情不禁有些复杂:“你什么意思?”
“朕知道,太上皇一直觉得委屈,觉得朕忤逆不孝,人神共怒,觉得朕应当神魂不安,日夜惊惧,才能勉强坐在这位置上,只是今日,朕想告诉太上皇——这个位置很舒服,朕坐的心安理得,不觉得有任何愧疚与忐忑。”
太上皇面色惊怒:“你说什么?!”
皇帝没有顺从他的意思,再一次重复,而是道:“义宁元年,朕南击段达,大胜而归;义宁二年,朕阵前斩杀薛仁杲,平定陇西;义宁三年,朕击败宋金刚、刘武周,收复并、汾失地;义宁五年,虎牢关之战歼灭王世充与窦建德,平定北方……”
“太上皇,”他语调转冷,一字字道:“崤山之战前夕,是你亲口向朕承诺,若得胜而还,便册朕为储君!”
太上皇面色铁青,不发一言。
“朕至今都记得那场战役有多艰难,战场中七进七出,杀得刀口卷刃,衣袖满血,战马前胸中了六箭,后中三箭……”
“太上皇,你记得你叫荒王做了什么吗?”
皇帝神情是近乎寒冰的冷厉,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明知我与许翎有深仇大恨,却让荒王将他引到太原去,叫家眷悄悄撤离,却将我的妻儿留下!”
皇太子早先听人提过此事,只心疼母亲艰难,却不知其中竟有这等内情,面色旋即转冷,目光扫向太上皇,神情冷的吓人。
说及此处,太上皇脸上不禁显露出几分愧色,然而不过几瞬,便转为愤恨:“当年之事,朕的确有不当之处,可你呢?”
思及旧事,他潸然泪下,花白的头发透着几分暮气沉沉的瑟缩,语调却亢奋痛恨:“你杀了二郎,连他的儿女都不肯放过!”
“你曾经向朕发过誓的,即便来日兄弟失和,也不会斩尽杀绝!”
太上皇双目圆瞪,忽然转向太子,神情中是难以掩饰的恶毒:“你用你的儿女向朕发誓,说你会为二郎保留一丝血脉,可是你毁誓了!”
皇帝神情微变,皇太子也是如此,章太后想起被杀的儿孙们,触及情肠,潸然泪下。
“朕没有毁约,”皇帝说及此处,微微笑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朕是杀了荒王,但是,朕也为他保留了一丝血脉。”
太上皇闻言色变,章太后眼底更是骤然光亮起来,扑到近前去,迫切道:“他在哪儿?那孩子在哪儿?!是个儿子,是不是?!”
皇帝面上笑意愈深,到了此刻,他不必再掩饰自己的得意。
“太上皇,你的诸多儿女中,你最为宠爱荒王,一来他是嫡出,二来,便是这儿子最为孝顺,合你心意。”
皇帝没有看章太后,更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而是向太上皇道:“可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陈昭仪和张婕妤屡次与朕为难,宫变当日,朕便将其处死,为何独独留下了唐贵太妃?”
太上皇忽然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额头青筋绷起,目光近乎癫狂,转向一侧冷汗涔涔的唐贵太妃。
章太后心头巨震,怔在当场,神情中尽是难以置信。
“去抱抱韩王吧,”皇帝语调轻缓,向他们微笑道:“你们的好孙儿。”
悉心栽培了几年的苦果,终于能喂到太上皇嘴里去,他心里生出几分难言的快意,扬声大笑,转身离去。
太上皇眼眶充血,状若恶鬼,扑上前去,掐住了唐贵太妃的脖颈,暴怒道:“贱妇,贱妇!你竟敢如此……”
唐贵太妃面色惨白,想要分辨,奈何脖颈被他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韩王蜷缩在母亲怀里,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幕,哭叫道:“父皇,父皇,你不要打母妃!”
他不说话还好,骤然开口,却叫太上皇心中怒焰更盛。
他抬手一挥,将唐贵太妃甩开,提着韩王的衣襟,仔细打量他面孔,从眼睛眉毛,到鼻子嘴巴,越看越觉得像次子,心中的绝望愤懑也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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