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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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故人一（第1页）

黑沉沉的天空彤云密布，呼啸的北风孕育着一场大雪的降临。厚德在前，广福在后，两船借着强烈的北风向东南方前进。船头在海面激起雪白的浪花，几只海鸥跟在船尾啾啾鸣叫，时不时贴着海面掠过，又带着它们的猎物腾空而起。北地的寒风可以把最勇敢的汉子冻得缩手缩脚。船上的人们一边诅咒这刺骨的北风，一边却又祈祷着风千万不要停。老于眯着眼看着远方出现的地平线，努力回忆着印象中高丽海岸的样子。

高丽是个很奇特的国家。身处小小半岛，却分了四京六道，国都开京是最大的城市。由于国小民贫，整个国家的精华都集中在了京畿道。大宋道君皇帝在位的前二十年，是高丽与大宋关系最为紧密的时期，两国商贾互通有无，往来频繁。江家作为北方豪强，曾多次派商船跨海到高丽贸易，老于对高丽从全罗道到西京东宁府的海路早已烂熟于胸。这次虽然是从西边过来，倒也没什么问题。不同于南方的两眼一抹黑，江家的商船在靖康年最后的几个月还跑过高丽航线，因此对高丽形势颇为了解。

与人们印象中伏低做小的形象不同，此时的高丽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小而不懦，贫而不弱”来形容更为贴切。以大辽之强，百年间曾三次大规模对高丽用兵，都没把小小高丽拿下，而第三次战争竟然还被高丽打赢了。辽国后期国力渐衰，便在鸭绿江东岸筑保州城进行监视，这座城对高丽来说如同附骨之蛆、心腹之患。高丽文宗屡次请求契丹撤城未获允许，于是便拒绝与辽国展开榷场贸易，并修筑千里长城加以防范。女真兴起后，高丽不但没有应辽国要求出兵相助，反而悍然出兵夺取保州，将之改名为义州，其强硬敢战可见一斑。

女真人与高丽是邻居，互相之间有着深刻的了解。最初女真人有一部分散居住在高丽边境，被高丽人蔑称为“蕃人”。完颜部崛起之后，统一各部，横扫辽东，高丽自然不会坐视。双方在曷懒甸进行了长达六年的战争，高丽才最终败下阵来。然而这样的表现已经比庞大的辽宋两国强了太多，也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后，与高丽约为兄弟之国，以为安抚。金灭辽之后，高丽知道大势已去，才不得不向金称臣以自保，然而高丽人心中对这些蛮夷野人是充满鄙夷和不信任的。

江枫此行的目的地是南浦，这是个大同江入海口北岸的港城，由此溯江而上十余里便是西京东宁府，也就是后来的平壤。此地虽不是什么大城大阜，但已是离青泥洼最近的高丽港口。江枫只盼在这里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老于凭着记忆，指挥船队沿岸而行，到第四日清晨，终于平安驶入南浦。然而眼前的一切与当年的破败小城颇有不同，几乎让他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两条老旧的栈桥已经拆除，换成宽大的四条新栈桥，散着松木的香味。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港中。不远处码头上堆积着小山一样的木材，大量包着头巾的民夫忙忙碌碌的搬运物资，刚下了一场小雪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的泥泞不堪。水城附近的房舍也比几年前来时多了不少，此时晨雾已经散去，无数炊烟正在袅袅升起。

宋人海商来高丽做大宗生意，必须经过牙行之手。高丽各地牙行均为官办，职责极为庞杂。平日主要负责代商人买卖货物、支付和存储款项，还代为运货，设仓库保管货物，甚至可以代政府征收商税。谢平川跟高丽人很是打过几次交道，也能说几句高丽语，几人下了船，一路打听着往城门附近的牙行走去。这牙行也是新建的，有着仿唐式的飞檐和厚重的大门。江枫等人与门吏说明来意，便被引入偏厅等候。

宽大的院子里站了几个穿着皮袍的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听到门吏传话，其中一人急匆匆往偏厅走来。这人方脸细目，典型的高丽面孔，留着短须，浑身上下干净利索，显得颇为干练。他自称姓金名友三，是此处郎中。双方见礼已毕，江枫说出来意，金友三为难道“不瞒各位，本地粮食倒是不少。今年入秋以来，朝廷聚集了两万多民夫扩建南浦城池和港口，为此专门囤积了一批粮食物资。但是上官早有严令，本地粮食、食盐、布匹要保障军队和民夫过冬，一律不得出售给外来商贾，这个，实在抱歉。”

谢平川问道“在下数年前也来过南浦，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城。不知朝廷为何忽然在此地大兴土木？”那金友三斟酌片刻，道“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朝廷已经有旨意，欲迁都西京府，因此要在南浦扩大城池以为屏藩，您看现在这新建的码头，旁边不远处就要建船坞，将来御林军和水军都要迁来此处驻扎。”

如此大事，绝非一个小小江湖行商能左右的，江枫有些沮丧的摇了摇头。几人又商议了一刻钟，江枫几番加价，已经出到正常米价的四五倍，金友三仍不敢松口，只道自己一旦点头，只怕人头不保。最后收了十几贯好处，才勉强答应介绍一家黑市米行，私下交易几石粮食，再多是真不行了。

忽听门外“咣”的一声锣响，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聚在一起的几个牙行郎中急匆匆向门口跑去。金友三站起身告罪道“实在对不住，在下有要事在身，请各位贵客先去驿馆歇息，在下稍后带那店主前去拜访。”江枫等人只得告辞出来。

金友三慌慌张张跑出大门，跟几个郎中一起恭恭敬敬的向门口一辆华丽的牛车躬身施礼。江枫和谢平川迈出门槛的一刻，那牛车的门帘被旁边的仆役挑了起来，一个人从车中探出头来正要下车，和几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四十五六年纪，皮肤白皙，剑眉朗目，鼻梁英挺，生的颇为儒雅俊朗，然而他光溜溜的头顶戒疤宛然，却是个和尚。这和尚一抬头看到江枫等人，眼中瞬间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定定的看着他们，竟然呆住了。江枫微微奇怪，不知自己有何不妥之处，正要问，那和尚已缓缓从车中走下，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谢平川身前合十施礼道“阿弥陀佛。师兄，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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