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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陵只想低头快点走,这姑娘跺了跺脚:“表哥,你是我表哥还是别人的表哥!”说着,负气闪到一边去,稚陵还要走,却被那人抬手拦住去路。
“阿陵,……是你么?”
她听得出,他嗓音微哑,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
她垂头只低声道:“世子认错人了。”
迎面却又缓缓走来几人,稚陵只见一位年轻妇人牵着个小男孩,眉目盈盈:“清介,怎么了?”
转而看向了稚陵,稚陵抬起眼,和这个衣着华美的年轻妇人四目相对,霎时间又愣了愣。她走到钟宴的身旁,笑说:“怎么拦着人家?”
稚陵心中千回百转,只想到,莫非这位是他离开宜陵后娶的妻子,牵着的小男孩,是他的孩子?
如今他们各自婚嫁,已经不复当初,所以……还是不必多话的好。
钟宴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低声焦切说:“阿陵,我找你找了很久……”
旁边妇人微微诧异:“清介,她便是你说的,阿陵姑娘?”
钟宴顾不上解释,只草草点了点头,急道:“阿陵,你怎么不说话,……还有,你,你都知道我是……”
稚陵终于忍不住:“世子不要再问了。”
你我已经见过面,只是你不知。她幽幽地想,不自觉眺望向那座仙客来酒楼,即墨浔正在楼上谈事,可不能被他知道。
钟宴望着眼前人,她衣着素淡,梳着的却是妇人发式,霎时如遭雷掣:“阿陵,你嫁人了?……”
他不管不顾攥住她的手腕,一直拉她到了参天古树后的僻静处,稚陵拗不过他的力气,被他强行拉过去,一路垂着眼。他的手,温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低,骨节分明,修长清瘦;从前没有茧,现在大约是领兵做将军了,有了薄薄的茧。
树影落下参差的月光,拂在他们身上。他不肯松手,哑声问她:“阿陵,你嫁谁了?”
稚陵竭力想挣脱他的钳制,奈何无果,目光仍旧落在虚空。
她静默不言,头顶横斜的枝条投落阴影,仿佛烙在身上一样。
灯海光明如昼,照得迎光的钟宴脸庞白得晃眼,漆黑双眼望着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你消瘦了。他对你好吗?……”
她喉咙滚动一下,朦胧地想着,那些断续的往事。
钟宴认真说:“若是不好,你跟他和离,……”
稚陵惊得抬眸,却是淡淡望了眼钟宴,就别开目光,这才静静道:“世子,我很好。我嫁的人,位高权重,对我也很好。”
他顿了顿,长长地注视着她,嗓音低沉,蕴有极隐忍的痛楚:“位高权重?那为何你衣着素淡,没有满头珠翠?为何你形单影只,没有仆婢如云?为何你颦眉寡欢,不见半点笑影?——为何他不在?……他若位高权重,我应该认识。他是谁?”
稚陵哑口无言,时过经年,沉默寡言的那个反而是她。
她又想到即墨浔叮嘱她,出来万万不能让人知道他们身份,咬了咬唇,摇摇头,趁钟宴怔愣时,抽回了手转身欲走,他在她身后道:“阿陵。我后来回了一次宜陵,拜祭过伯父伯母和桓兄弟的墓,唯独没有找到你。”
这叫她步伐一顿,回过头去,静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世子,你来迟了。”
她纤静站在树下,一半在枝桠横斜的影子里,一半在灯山熠熠的光色中,提着的那盏花灯里,烛光明灭,起了风,吹起她缚面的面纱,叫她的模样,昙花一现般露出又合上。
她想,她终究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做不到完全的释然。
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怨念,只是过了很多年,她以为很淡很淡了,没想到今日重新拂去了尘埃,才知道这怨念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钟宴见状,福至心灵,想到,她在意的或许是他曾经不告而别,他立即说:“当初不告而别是因为……”
他正要解释,话音却猛地断了,抬眼看向光影幢幢里的来人。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个牵住眼前女子右手的男人,玉冠白衣,丰神俊朗,眉眼淡漠,剑眉星目,周身流露出天生贵气。
稚陵也正想听他的解释,不想,手忽然被人捉住,温暖干燥,一层薄茧,牵得很紧。
她旋即听到淡漠磁沉的嗓音,压着众多嘈杂声音响起:“夫人叫我好找。”
声音并不大,或许旁人都没有听清,但钟宴一定是听清了的。
钟宴脑子一嗡,这个男人,他见过的次数不算多,要么,是在宣政殿上,他庙堂高坐,俯视臣众;要么,是在金水阁中,设案对弈,向他询政。
这个男人,正是当今天子——即墨浔。
他僵着颈子,缓缓看向了已避去即墨浔身后的稚陵。她避了他的目光,垂着眸,逆着光伫立,灯海在她身上晕出一轮细细的光影,落在发上,兀自熠熠。
他心头一震,却看即墨浔他唇角微勾,勾的一个疏离冷笑,嗓音淡漠,看向稚陵:“你们认识?”
稚陵强自镇定,微微垂眼笑说:“是刚刚才认识的。这位公子是卖花灯的东家,妾身见他的花灯好看,才知道他也是宜陵人,便多说了两句话……”
即墨浔淡眼瞥向了树下站着的清隽的青年,看清是谁的时候,眸色一深,不动声色道:“原来是世子啊。”
钟宴尚陷在震惊中。他万万没想过她嫁了人,更没想过她嫁的却是,……当朝天子。
所以……他风闻过的即墨浔身边的那位裴婕妤,便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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