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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什么民科
刘启光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日常装扮就是白衬衫扎在西装裤里,端着个茶杯,已经成为教授的他早就不需要亲自做实验了,因此由于长年伏案办公而产生的啤酒肚也十分明显。他的头顶亮堂堂的,几缕长长的头从左边的鬓角开始,紧紧贴在头皮上,一直顺到右边的鬓角,这是最后的倔强了。
打开电灯,不紧不慢地泡了一壶茶,坐在座位上闭目了十分钟左右,给自己做起心理建设来。
看着桌上改的乱七八糟的初稿,署名是崔齐和管兵,刘教授似乎已经开始头疼了,他先是长叹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读起了两人的论文初稿。
无他,这俩学生,崔齐是博三,管兵是研三,平日里做实验又积极又拼命,为了能够多用一会儿一些公用的仪器,例如氢化斧,核磁共振等等,通常是昼夜颠倒的。
等大家都吃完饭收收实验回宿舍的时候,这俩货就会出现,像两只感受不到疲倦的工蚁一样,勤勤恳恳做实验到第二天天亮,甚至中午。
刘教授本来还挺喜欢这俩货的,结果等到他俩出了成果开始写论文的时候,他才深深感受到二人的“魅力”。
这俩人做起实验来非常勤奋,也充满默契,似乎是非常好的一对搭档,可到了写论文的时候,这份只属于他俩的默契就带给了刘教授无尽的头痛。
他们的逻辑只对他们自己是自洽的,换做别人看就是“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这些是怎么连起来的?”
说白了,这俩货的脑回路跟别人都不太一样。
刘教授拿着这份大概三四十页的初稿,上面不仅字写得七歪八扭,还充斥着各种涂改的痕迹,他努力看了七八页,愣是没整明白他们的主线在哪里。平时组会的时候他俩口头报告还挺正常,一旦要整合实验结果落实在纸面上就怎么看怎么别扭了。
可又不能不看,研三的管兵需要第二篇论文才能顺利毕业,博三的崔齐也马上就要面临博士生资格考试,手里的论文自然也是越多越好。
逐渐摆出地铁老头表情包的刘教授,又硬着头皮看了几页,终于还是放弃了。反正一会儿这俩货就要出现了,先问问他俩是打算怎么把实验结果串成一篇论文吧还是。
他这时终于又注意到了刚刚被他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信封,上面写着致尊敬的刘启光教授,和他刚刚放下的充满了凌乱字迹的论文初稿相比,这几个字显得十分流畅潇洒,让他心里顿时舒畅了一些。
拆开信封,刘教授开始读起这封文笔逻辑都十分流畅的信件。
相比于自己那两个爱徒的“杰作”,信封里的这篇文章读起来太舒服了。
似乎作者还是一个刚成年18岁的大一新生,化学系的。
顺着读下去,一开始刘启光还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无论是写作水平还是化学基础都着实了得,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分子化学……分子传感器……这些都是什么玩意?不会又是民科吧……”
刘教授心里犯嘀咕。
虽然程岳的信读起来十分有道理,但刘教授看到自己完全陌生的名次,还是有些抗拒。
其实也不怪刘教授,从八零年代开始,普罗大众刚刚接触到一些新鲜的知识,对科学产生好奇和热爱也是正常,不过展到九零年代,一些奇怪的民间科学理论逐渐兴起,很多人不远万里赶到知名院校,就是为了让学院派的教授认同他们的理念。
当其冲遭殃的就是物理系教授,物理系主任本来对于民间科学非常感兴趣,可自从有一周接待了三批自称自己明了永动机的人之后,就不再与民间科学爱好者见面了。
化学系的教授们,也经常收到类似“水如何变成油”,还有“如何把熟鸡蛋变回生鸡蛋”这种类似的信件,还有各种自己命名的理论希望被实验室证实。
曾经有人评论过:“民科听到了科学史上一些关于科学现的小故事,以为科学靠灵机一动、—拍脑子就能得到,所以他们就拍脑子,脑子上拍的全是包。”
刘教授深以为然。
好好一个年轻人,多读点书应该自己能明白过来,不要自创什么名词和规则了。
不过如此书写工整,逻辑自洽的民科类信件,他还是第一次收到。
刘教授正在感慨,突然瞥到门口溜过去的两个身影,开口叫住他俩:“崔齐,管兵,你俩进来一下!”
两人探头探脑进门后,程岳写的这封信便被刘教授随手搁在了办公桌上,没再继续读下去。
崔齐管兵这俩货的勤奋曾经让刘教授十分满意,但这会儿聊起论文来,他俩的轴劲儿让刘教授有些烦躁。
风扇开到最大,也没法吹走刘教授光溜溜一脑门子的汗。
“你俩到底想写啥!本来顾忌着你俩英语不好又想英文期刊,先用中文写好了再改,结果怎么中文也写不明白?”
刘教授脾气算是不错,这俩货平时也算是内向,可三人硬是生生地辩论了一晚上,个顶个的脸红脖子粗,勉强算是把论文的逻辑主线顺了下来。
崔齐和管兵捧着满是红字批注的初稿,蔫头耷拉脑的去重写了。
刘教授又喝了两杯茶,这才平静下来,一看时间也不早了,就回到自己的教师宿舍休息了。
九月初的晚上还是有些闷热,刘教授大概是睡前思维太过活跃,做了一晚上梦,一会儿梦见崔齐管兵又改了个乱七八糟的二稿,一会儿又梦见分子传感器似乎真的可以实现。
第二天一早,刘教授头昏脑涨地来到了化学系的大楼,办公室门口是早早等着他的系主任钱子娟教授。
钱子娟教授的年纪看起来比刘教授小一些,约莫四十岁左右。她是兆大从国外名校花大价钱挖回来的,是着名化学期刊的常客。她穿着十分干练,虽然是素颜但气色十分不错,一头齐耳短。
她对刘教授十分客气,没有摆系主任的架子:“刘教授早啊,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早啊钱教授,一起聊聊吧。”刘教授大概也知道钱教授要跟他聊什么。
两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钱教授给刘教授泡了杯茶,开启了话题:“刘教授,最近怎么样啊?我看新招进来的二十多个博士生里好像,意向进你组的不太多啊,不过硕士生想进你组的还蛮多的。”
刘教授打着哈哈:“你也知道,我们组出文章还是快的嘛。”
刘启光教授的研究方向就是在合成各种各样的荧光剂,合成之后就可以卖专利了,卖不出去的就表成文章,一年倒也能水个几篇,只是影响因子都不高。
影响因子是评估科研期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一篇论文的水平高,方向好,创新度也强,自然会被其他科研人员引用进自己的文章里。一本科研期刊如果被引用的多了,影响因子也就会上涨。
刘教授的研究说起来,创新度其实不够,虽然他的合成功底扎实,可也没有想过如何把这些荧光剂合理应用起来,所以表的文章内容也十分单一,近几年来表的期刊水平也有所下滑。
对于硕士生来说,大部分只在意文章数目能不能够达到毕业水平,所以很喜欢刘教授这样的组,而对于博士生来说,就会希望去一些能高水平期刊文章的科研组。
钱教授作为一个科研人员,也不想再过多的客套,她单刀直入:“刘教授,你也知道,咱们兆大的化学系,排全国前三可能还有些争议,但全国前五是一定的。有许多年轻的,富有竞争力的教授也非常希望能进入咱们学校。”
“虽然你现在已经是教授级别,但我们签的都不是终身合同,每三年评审中,在化学系的四十多名教授里面,排位最后两名的教授会降级为副教授,目前还剩一年多的时间,你现在的排名差不多也就是倒数第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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