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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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点醒（第1页）

小桃娘走后，牙婆温大娘摇着扇子，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她身旁侍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身穿青色粗布衫，干瘦的小脸上有几粒斑点，眼睛大得有些凸出，皮肤黝黑，眼神黯淡无光。她一直垂手站在牙婆旁边听候吩咐。

温大娘扬了扬手，厉声道：“三丫，带下去。好好告诉她我们这儿的规矩。”

三丫半垂着头，恭敬地应道：“是，温大娘。”她后退几步，转身快步来到小桃身边，拉起她的手，“快跟我来。”

小桃却像生了根，死死望着娘离去的门口一动不动，两只小手攥紧了空荡荡的裤腿，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三丫瞟了眼温大娘，心中着急，手上加了力气，紧握住小桃的手，靠着她耳边低声道：“听话，快跟我走！”边说边使劲拽着小桃，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排低矮的灰墙房子。窗户破旧不堪，门板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门上的油漆也早已斑驳脱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小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间约两丈宽的屋子里，并排放着四张破烂的小床。有的床腿断了，下面用几块破砖头垫着；有的床架歪斜断裂。靠里墙的一张床上铺着干稻草，稻草上是一张破旧的竹席，席子破洞处用灰色旧布绷着缝补过。席子上放着一个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稻草枕头，还有一床露着棉絮的粗布薄被。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三丫把小桃带到靠窗的一张空床边。看着小桃依旧泪流不止，心下不忍，温声劝道：“别哭了，快收拾收拾床铺。以后你就睡这儿，我也睡这屋。现在暂时只有我们俩，等温大娘再买了别的女孩子，也会安排住进来。”她顿了顿，压着声音道：“要是等会儿温大娘现你还没收拾好，小心挨茶树棍子抽！”

这是温大娘管教的法子——不听话、干活不麻利，就用茶树棍抽。茶树生长慢，木质坚韧，看着不粗，但抽在身上生疼，棍子还轻易不会折断。

见小桃还是木头人似的站着，三丫叹了口气，拉过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然后，她捋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条鼓起的、深色的疤痕。“你看，”三丫低声道，“我刚被爹卖来的时候，也天天哭。可哭有什么用？温大娘生气了就不给饭吃，还得干活。干慢了，干不好，就用茶树棍子抽。”说着，她又卷起裤腿，腿上同样布满疤痕，有的已经结痂，还有一两条是粉红色的新伤。

小桃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哭着问：“三丫姐，你爹……为什么要卖你？”

“因为爹娘要卖了我攒钱修房子。”三丫的声音平静中透着麻木，“家里房子太破了。我弟弟十一了，眼看过几年就要说亲，穷了可说不着好人家。我上头两个姐姐，都是早早被卖掉的。卖了我就凑够修房子的钱了。”

小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三丫姐，那你爹娘是不是修好房子，攒够了钱，就会来还给温大娘，接你回家住新房了？”

三丫的目光飘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不会的。我那两个姐姐，被卖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爹娘从来不再提。我是去年过完年被卖来的，一年半了，爹娘再没来看过我一眼。被卖了，就是和爹娘没关系了。我和姐姐们是死是活，他们……不在意了。”

“我不一样！”小桃急得直摆手，仿佛要说服三丫，更要说服自己，“我爹娘在家说话我都听见了！他们卖我是为了让娘吃好点，好生弟弟。等弟弟生下来，他们就会来接我的！我娘亲口说了，过几天就来接我！”她想起娘临走时的话，娘说过几天来接她的。

“傻妹子，她骗你的。”三丫的声音带着苦涩，“她要真那么疼你，就不会把你卖了。”

“不会的！”小桃忙道，“我爹早上还给了我十文钱，让我买糖块吃！我娘还给我买了新鞋！”她说着就要坐到破床边脱鞋给三丫看，证明爹娘的好。

三丫一把按住了小桃准备脱鞋的手，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还含着泪的大眼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狠下心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牙行！是专门买卖人的地方。温大娘买下我们，就是为了再卖出去挣钱的！我在店里看见你娘了，她身上那件好衣服，拿到当铺能换不少钱！更别提她还买了那么多上好的布料……真要穷得揭不开锅，哪舍得花那么多钱买新布？”

小桃猛地僵住了。店小二的话在她耳边响起——那翠绿的布是店里顶好的料子。自己从没穿过新衣，可娘肚子里的弟弟还没出生，娘就给他买了细软的棉布……她又想起，来牙行的路上经过那些诱人的糖摊子、点心铺子，娘脚步匆匆，一步都没停，直奔这里而来。还有……爹给的、被娘收走的十文钱……

三丫的话让小桃眼神里的光迅黯淡下去，小桃终于明白了三丫姐的用意——三丫姐是想点醒她，她的爹娘，和三丫姐的爹娘，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不会再来接她了。想到这些，难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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