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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人丁,这下可好,一下子多了两个病号,偏偏还都不叫人省心,一个伤得比一个重,詹伯结结实实忙了七八日,幸好家里仆人虽然少,但勉强还算够用,总算没有顾此失彼。
辜镕深居简出,好不容易出了趟门,却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当时街头人来人往的,既然有人瞧见了他,那么肯定就有人能够得知他住院的消息,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来探病的人。里面有政客、巨贾、甚至还有辜镕曾经捐助的医疗用品救治过的病人。
辜镕,自从双腿残疾加之耳朵变得不大灵光以后,便厌恶起和人打交道,因为他并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望向他的怜悯目光,同时,边阅读别人的口型边要飞快地从容做出对答,对他来说也是件劳心劳力的事宜。
可是这次,由于腿有痊愈的趋势,他的心里便有点想要重新捡起既往的人脉,毕竟腿一旦好了,他总要出门去进行社交活动的。基于以上考虑,这一回他就没有抗拒别人看望,只叫詹伯把好关,该放的放进来,不该放的不准叫他们在医院里晃荡。
朝宜静和金翎来得最快,还带了许多礼品。朝宜静和辜镕寒暄几句就又开始聊捞金事宜,辛实打从昨日上来看了辜镕以后,除了睡觉就不肯再下楼,此刻也搬了个椅子坐在辜镕床边,听不懂也坐着,偶尔茫然地看看辜镕,偶尔看看朝宜静。
金翎嫌无聊,不过片刻就彻底坐不住了,拉着辛实去到病房侧边自带的待客厅里喝茶。
茶是从辜家带来的大红袍,点心是洋人开的面包房里卖的西点,都是专门用来待客的。
辛实热情地叫金翎喝茶吃糕,自己却没动手,他现在已经不那么馋嘴,因为再好的饮食辜镕也都已经带着他尝过滋味了。进辜家的这一个多月,他的嘴是一点也没遭到亏待,身上也有些肉了,从前能瞧见两边一根一根的肋排,现在夜里脱了衣服自己低头看一看,还是瘦,可总算不像个骨架子。
金翎轻轻咬了一口泡芙,白腻的奶油从酥脆外壳的空隙冒出来,有一些沾在嘴唇上,他不以为意,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很自然的动作,叫他做得有那么点媚态。
辛实昨夜光顾着看戏,没仔细看过金翎,今天凑近了一看,觉得他简直像戏里说的狐狸成精,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金翎发现了,发现他不敢瞧自己,就笑了。他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问:“你是中国人?”
辛实腼腆地点点头,和气地问他:“你呢,你的老家是哪里?”
金翎温柔地笑了笑,说:“朝鲜,你知不知道朝鲜?”
辛实茫然地摇了摇头。
金翎又说:“跟这里隔了大半个太平洋。”
辛实唯一知道的“洋”是银元大洋,因此又摇摇头,“太平洋是什么?”
金翎又笑了,不是那种讥讽的笑,是发愁,叹着气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老实的笨蛋,偏偏跟了一个阴晴不定的精明商人,哪天叫人拆了吞下肚都不知道。
辛实羞涩地说:“我没念过书。”
金翎怅然地说:“读书也没什么好,我父亲逼我读了很多年书,还想要我接他的班去做官。可惜我什么学问都没用上。动脑子多么累,还是白吃白喝最舒坦。”
辛实愕然,金翎家里居然是当官的,他顿时产生了崇敬的心情,可是又觉得金翎这个人十分懒惰,并且还挑动别人一同懒惰,实在不值得崇敬,纠结之下,他迟疑地说:“只知道吃喝,不是猪么。”
金翎哈哈大笑起来,斜睨他一眼,不大高兴地说:“能叫人心甘情愿地养你,难道不也算种本事?你瞪着我干嘛,再看我揍你了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你不也叫男人养着么?”
要不是境遇相同,彼此的男人又有利益往来,加上辛实的模样长得实在出彩,叫他赏心悦目,他才不会在这里和辛实扯淡。
他们就不是一道人,辛实的眼神有时候直白得简直伤人,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他吃软饭了,而他这个人吧,则是说话百无禁忌,往往说得辛实目瞪口呆面红耳赤,聊得太多,彼此都觉得对方在欺负自己。
金翎说了这么多,辛实很多没听懂,唯一能听明白的是金翎说辜镕白养着他,忙解释:“我是木匠,在辜家修窗户,不是白吃白喝。”
金翎简直服了他的实心眼,也是此刻,他突然发现,跟辛实聊天,什么旁敲侧击都没用,非得明明白白说清楚不可。
这个人真是白纸一张,单纯得像孩子,叫人简直无法想象他是怎么跟人谈情说爱,光想想都像是种亵渎。金翎眼珠一转,不禁想感叹辜镕的牙口真是不错,这么根木头都跟看宝贝似的,不仅咀嚼得津津有味,还走哪带哪,护得小心翼翼。
他倒是完全没想过辛实和辜镕还能有另一种关系。朋友?主仆?都不可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辜镕看辛实那眼神,昨夜里他看得清清楚楚,朝宜静看他就是那么看的,少看一眼就魂不守舍,总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奈。
金翎伸出一只手按在桌上,稍微挺身,带着香气的靡丽面孔凑到辛实耳旁,没安好心眼地问:“除了修窗户,还修了别的吧?我听说辜镕的腿一动不能动,你们夜里是怎么办事的?你骑在他身上?”
辛实被他身上扑鼻的香气熏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撇开了脸离他远一点。金翎也是干脆,说完又坐了回去,接着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一开始听了这话,辛实其实很懵懂,可毕竟他年纪也不小,半晌,到底还是懂得了金翎说的“办事”是什么意思。
那是夫妻才能办的事!
金翎怎么能安到他跟辜镕头上!
一阵血气翻涌上脸,辛实的面孔上青青白白一阵,他扭脸瞪了眼金翎,像小媳妇被人造了谣似的,有点委屈,很想大声嚷嚷自己是清白的,可又怕丢脸,于是压着声音吼:“你胡说八道!”
金翎慢慢地说:“他腿坏了,下头还管事吗?”
怎么不管事,可精神了。辛实想起那天辜镕隆起老高的裤裆,很想替辜镕反驳,可觉得害臊,自觉是跟金翎说不明白了,索性撇开头不理他。
金翎却伸手越过小桌子,拍了拍他单薄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辜先生原先可以骑马夜奔二百里,这样好的体力,以前是他腿坏了,才玩不了什么花招,现在他的腿快好了,你也得把你的身板练一练,否则往后在床上有你的苦头吃。”
辛实听他好像个过来人似的,躲躲闪闪的到底还是转回了脸来,想起他和朝局长形影不离,不服气地回嘴:“你为啥老觉得我跟辜先生不清白,两个男的老待在一块就非得干坏事么,那难道,难道你和朝署长……”说到这里到底还是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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