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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立刻跟我们走!”
窑外传来的这声低喝,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砖窑内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狠狠劈在了我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希望和更巨大的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巨浪,在我胸中猛烈撞击,让我眼前黑,几乎站立不稳。
走!终于要走了!是生路,还是……最后的审判?
我猛地回头,看到韩婶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爆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混杂着极致恐惧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的光芒。她死死搂住被惊醒、开始不安哭闹的狗娃,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石头……”她嘶哑地唤了我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快!没时间了!”窑外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瞬间清醒过来!不能再犹豫了!是福是祸,都必须面对!我猛地弯下腰,用颤抖的手胡乱将地上那点可怜的家当——几块干硬的饼渣、空水囊、药罐,还有那个贴身藏着的、如今感觉重逾千斤的钱袋和永昌号木牌——塞进破包袱里,动作慌乱得差点把包袱扯破。
“婶子,快!抱紧狗娃!”我哑着嗓子喊道,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韩婶。她的手臂冰凉,几乎使不上力。我半拖半抱地搀扶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哭闹的狗娃,踉踉跄跄地冲向窑口。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让我打了个激灵。窑外,暮色深沉,雨丝如织。三匹高头大马喷着白汽,焦躁地刨着泥泞的地面。马上的骑士都穿着深色油布雨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肃杀冷硬的气息,比这秋雨更令人胆寒。他们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窑口围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芦苇荡,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冯经历的那个年轻手下就站在窑口几步外,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淌。他看到我们出来,锐利的目光迅扫过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特别是在韩婶怀里的狗娃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硬。
“跟上!别出声!”他低喝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其中一匹备着鞍具的驮马。另外两名骑士之一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递到他手里。
年轻手下翻身上马,然后朝我伸出手,语气急促:“孩子给我!你扶着她上后面那匹驮马!”他指的是另一匹看起来更温顺、鞍具更简陋的驮马,由一个沉默的骑士牵着。
我犹豫了一瞬,看着韩婶惊恐的眼神和狗娃撕心裂肺的哭声,但形势逼人,由不得我选择。我一咬牙,将哭闹的狗娃递了过去。年轻手下动作熟练地接过孩子,用雨披一角将他裹紧,夹在臂弯里。狗娃的哭声在雨声和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婶子,快!”我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韩婶,连拖带拽地来到那匹驮马旁。牵马的骑士沉默地搭了把手,将韩婶推上马背。韩婶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抓住鞍桥,手指关节白。我也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
“走!”年轻手下低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冲入雨幕。牵着我们这匹马的骑士也立刻上马,紧随其后。另一名骑士断后。
马蹄践踏着泥泞的江滩,溅起浑浊的水花。冰冷的雨水迎面扑来,瞬间打湿了我们的头和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马匹的奔跑颠簸剧烈,我不得不紧紧抱住韩婶,才不至于被甩下去。韩婶伏在马背上,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知是因为恐惧、寒冷,还是对狗娃的担忧。
我回头望去,那座囚禁我们多日的废弃砖窑,在雨幕中迅变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心中百感交集,有逃出生天的虚脱,更有对未知前途的巨大恐惧。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按察使司?还是某个更隐秘的所在?
马队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偏僻的江岸、穿越荒芜的滩涂和稀疏的林地,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疾行。雨水模糊了视线,两旁飞倒退的景物都成了混沌的影子。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嘚嘚”声、风雨的呼啸声、以及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交织成一亡命奔逃的协奏曲。
我紧紧盯着前方年轻手下臂弯里的那个小包裹,狗娃的哭声在颠簸和风雨中渐渐微弱下去,这让我心焦如焚。韩婶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不知奔跑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我们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被动地跟着前方的骑士。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前方出现了零星灯火,似乎是一个小镇的轮廓。
马队度放缓,但没有进入镇子,而是绕到镇外一处偏僻的河湾。那里停着一条有篷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雨中摇曳。
年轻手下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怀里的狗娃递还给急忙下马、脚步踉跄的韩婶。韩婶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上船。”年轻手下言简意赅,指了指乌篷船。
船篷低矮,里面已经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船夫。我们互相搀扶着,狼狈地爬上摇晃的船板,钻进狭窄的船舱。舱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两名骑士留在岸上警戒,年轻手下最后一个上船,对船夫打了个手势。船夫一言不,解开缆绳,撑开长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水道,离开了河岸。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船底流水的哗哗声和篷顶密集的雨点声。黑暗中,我看不清韩婶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紧紧抱着狗娃,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狗娃似乎哭累了,也可能是换了环境不适,只是小声地哼哼着。
年轻手下坐在船头,背对着我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冯经历在哪里?那“佳音”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在黑暗的水道上行驶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年轻手下率先钻出船舱,低声道:“到了,下船。”
我们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湿滑的河岸。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院落,高墙深垒,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又或者是……官府的秘密据点?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提着灯笼,默默引我们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房里点着灯,陈设简单却干净,有床铺桌椅,甚至桌上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和几碟简单的点心。
“在此等候,切勿外出。”年轻手下留下这句话,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警告,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转身带上房门,脚步声远去。
厢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温暖的空气、干燥的床铺、还有那桌点心,与刚才风雨中的亡命奔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让我们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们……暂时安全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佳音”……就要来了吗?
我和韩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忐忑。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看似触手可及,却不知一阵风来,是将其吹灭,还是助其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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