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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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年糕（第1页）

终于，在一处被堆积的垃圾和破败的草席掩埋的墙角，老妇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截朽木般倒了下去。两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的身边。

她挣扎着，用冻得僵硬的手臂把他们紧紧搂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盖住他们。

“乖……乖孙……不怕……”她哆嗦着，牙齿撞击得咯咯响，声音含混不清，“奶奶在……暖和……暖和点……”

她徒劳地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掌去揉搓孩子冻僵的小手，去捂他们青紫的脸颊。然而那小手冰冷僵硬，那脸颊也像石头一样，再没有一丝回应。男孩攥着她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肮脏的雪泥里。

风卷着雪沫，无情地灌进这小小的角落。老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似的嗬嗬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风雪覆盖上来，一层，又一层，试图将这卑微的三具躯体彻底掩埋。

一双脚，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这堆被雪半掩的“垃圾”旁。老妇人似有所感，勉强睁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见那个男人有着一头驳杂的黑绿色的头。

男人垂着那颗畸形枯槁的头颅，头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那双浑浊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透过越来越密的雪幕，落在那三具紧紧抱在一起，几乎被雪覆盖的僵硬躯体上。

“啧……”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从男人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像蛇信舔过冰冷的空气。

“真是……可怜呐。”

他慢吞吞地蹲了下来，佝偻的腰背有一种非人的、令人不适的僵硬。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像兀鹫拨弄腐肉般，随意地拂开老妇人和孩子身上覆盖的积雪。

“救……救……”老妇人呜咽着吐出两个字。

“可怜，太可怜了……”男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混杂着一种居高临下和某种更深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冻死、饿死，这种死法，太没意思了，比虫子还不如。”他咂咂嘴。

“救你，或者救这两个孩子，二选一。”

老妇人的眼睛突然之间睁得更大。

“孩……子！”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只为了那个男人能听清他说的话。

男人盯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犹豫。

片刻之后，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像两颗蒙尘的、了无生气的玻璃珠。

男人伸出他那根异常干瘦、指甲尖利的食指，凑到自己嘴边。牙齿轻轻一磕，指腹上立刻绽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粘稠、颜色深得近乎黑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这血滴散着一种微弱却极其不祥的气息，仿佛带着灼烧灵魂的温度。

他俯下身，将那根渗血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老妇人冰冷僵硬的嘴唇上。

那滴浓稠的血液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瞬间便渗入了那毫无生气的唇瓣缝隙，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起。老妇人脖颈上那层灰败的皮肤下，骤然浮现出蛛网般狰狞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扭动！

她早已凝固的躯体猛地一颤，僵硬的双臂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灰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男人收回手指，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滴血带来的改变是狂暴的，正蛮横地撕扯着死亡，重塑着某种非生的形态。

他嘴角的弧度却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残忍。“活下去吧……”他低语，声音像毒蛇滑过枯叶。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的老妇，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风雪更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冰冷，一种骨髓深处都被冻结的冰冷，像无数根毒针，狠狠扎刺着每一寸复苏的感知。然后，是火烧！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和饥渴，猛地炸开！如同干涸了千年的沙漠，疯狂地渴求着甘霖。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焦炭，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老妇人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浑浊灰败的玻璃珠，那双眼瞳在黑暗中灼灼亮起，闪烁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两簇在深渊里摇曳的鬼火。

她茫然地转动着充满血丝的眼球。

我是谁？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烧灼灵魂的饥饿感疯狂地咆哮着，主宰了她全部的意识。

老妇人僵硬地动了动脖子，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落在自己怀里。借着那非人的夜视能力，她看到怀里紧抱着的两团东西。

灰暗模糊的视野里，那不再是两张冻得青紫的小脸，而是……某种带着微弱暖意的东西？

饥火燎原，瞬间烧穿了那点可怜的困惑。她只“看”到了带着生命余温的“食物”。那形状……那模糊的、微微散的、比周围刺骨严寒要“暖和”一点的感觉……像什么？

一个遥远的温暖甜美的记忆碎片，极其突兀地撞进了这片被饥饿主宰的混沌——过年时，灶膛里烧得旺旺的，蒸笼打开，白气腾腾，里面躺着几块软糯香甜的……年糕。

对，年糕！

那种温热的、软软的、能填满肚子的东西！

一股难以抑制的涎水瞬间涌满口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烧灼着她的牙龈。喉咙里出野兽般贪婪的喘息声。

“年……年糕……”一个沙哑破碎、完全陌生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扭曲的狂喜。她那双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两团温热的轮廓。

她急切地低下头，动作笨拙而贪婪。张开嘴，露出一口已经变得尖利的牙齿，猛地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温热轮廓咬了下去！

“嗤啦——”

一种极其怪异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撕裂声，在死寂的风雪夜里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吞咽声，黏腻、湿滑、贪婪无比。

“吃……吃吧……”老妇人一边疯狂地撕咬、吞咽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病态的安抚和满足，“好孩子……吃……吃了……就不冷了……暖和了……都暖和了……”

暗红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风雪依旧在巷子里盘旋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那雪落在老妇人花白凌乱的头上，落在她沾满新鲜血污的脸颊上，落在她怀中那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年糕”之上。

雪下得格外轻快，纷纷扬扬，温柔地覆盖着这片刚刚上演过慈悲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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