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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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第1页）

其實，我是有糾結和猶豫的，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我說出『我可以去』的那一刻起，我對「台灣」這個省份產生了由衷的好奇和熱愛。還剩下什麼時間，還剩下什麼選擇，生命不夠等了，是時候該去遠方的小島，結束我這庸庸碌碌的一生了。

（三）親愛的人

等到下班的時候，我沿著車轍離去的痕跡，穿過車來車往又川流不息的馬路。紅綠燈不斷閃爍，我抓緊背包的帶子，指尖微微摸索著布料上的坎坷和溝壑。就在這個時候，紅燈熄滅，綠燈亮起，時間在我的腳下就此傾斜，隨著不斷褶皺的歲月，慢慢地開出一朵玫瑰花來。

腳下的瀝青馬路十分堅實硬朗，我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幻想著躊躇徘徊于地底之下的靈魂能在這個時候抬起頭來，穿過厚厚的地殼，於我碰頭。

時間是一直往前走的，曆史也是一直往前堆積的。這個城市的曆史悠久至深，顛覆了一千年，都被封存於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黃土之下。在時間的磨洗下土層越來越厚，直到現在人們就算建設地鐵大工程，也不敢深挖，怕不小心有挖出一個風景名勝。曆史學家、地質學家、文學家總是好奇古人類的生活，可那些挖出來的文物，修復完成擦幹淨，放進博物館的展櫃中，也不過是古人類豐富多彩生活中的冰山一角。

人類，真的令人感到哀傷。

而那竟然是我們人性之中共有的破損。

如果有一天，我們這一批新新人類遇到足以滅絕我們的巨大天譴，等地球下一輪進化之時，新的生命體在考察我們這批人類的生活時，又將會挖出什麼，存放在他們的「博物館」裡。手機、電話、轎車似乎還有更多，我數不清楚了。

會不會挖出屬於我的骨骼，還是等到那一天我的骨骼早已風化，就像我陳修竹一般，無人知曉。

我們都在不可避免地變老，直到幻化成煙，再變成紙張，等待著後人一頁又一頁地來翻閱誦讀。

一個十分哲學的問題帶領著我重新來到了病房。病房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光，林小姐正坐在一旁的小沙發上，吃著醫生送來的營養餐。厚重的窗簾猶如一簾屏障，將外面的燈紅酒綠和屋內的一片冷清分割開來。

聽很多減肥專家說，不能久坐、久躺，不然肚子上的肉會越積越多。我認為林小姐完全不用擔心，畢竟生病還是要消耗能量的，更何況像白血病這種類似於絕症的病症。看著林小姐將要把一盤飯吃完，我的嘴角不經不覺居然揚起了細微角度——如此平凡和不幸的女生竟然終有一天成為了一個足以抵抗所有的英雄。

如果每個人類都能像林小姐一樣有抵抗世界末日的絕佳勇氣，那麼人類又怎會被巨大天譴打敗？

「晚上好。」林小姐吃完飯，將飯盤放在桌子的一角，拿起桌邊的紙巾擦了擦嘴，對我報以微笑，「陳先生。」

黑黑的瞳孔閃爍著點點笑意，如同藏匿在黑夜裡的星光，需要我撥開迷霧才能窺探銀河的閃亮。此生的我無知的奔忙，因為你的眼光都化作了光芒。我的心臟十分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耳根也在林小姐的註視下漸顯紅潤。

我默默地後退了一步，看見林小姐眉頭皺了起來，我歎了口氣，但漸漸鬆散的心弦竟然這個時候又悄然繃緊，下定決心赴死一般，又抬腳朝林小姐前進了一步。

看到我這個笨拙的舉動，林小姐笑了：「我說，你比給我做手術的醫生還要謹慎。」

聽到這裡，我更加羞愧，就連臉頰都染上了些許紅潤，我抓緊了背包帶子，抿起嘴抱歉道：「對不起，我比較怕生。」

林小姐聽到我這句話，皺起眉頭，略有遲疑，但最終還是抬起手示意我坐到她的身旁。「我覺得我們還沒有好好交談過，我哥哥說你只是負責照顧我一個月，但一個月是三十天不算太長，不算太短，也是要好好對待的。」林小姐這麼說的。

「好。」我亦步亦趨地走到小沙發旁，沙發很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觸碰，我用背包隔開了我和林小姐。我坐在背包這一側，林小姐坐在背包的那一側。

「陳先生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吧？」林小姐側頭問我。

我猶豫了一會兒，雖然內心也想、也好奇林小姐的姓名，但道德和性格卻讓我選擇了「拒絕」這一個選項。我搖了搖頭，又說：「其實對於名字我也不是很看重啦，我知道你姓『林』已經很滿足了，至於你的全名我並不是很好奇。」

「你那麼孤僻嗎？」林小姐的眼神折射出微微失落。我於心不忍，啟唇妄想說明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張口，我垂下頭，指尖不知不覺抓住了褲腿，布料被人蹂躪到凌亂也在所不辭。

沉默、長久的沉默，我才開始說明緣由：「沒有。我只是認為我們只有兩個月的期限，兩個月過去之後，我將要去遠方，要離這座城市越來越遠。於你而言，我只是你荒誕不經人生裡的一位過客，僅此而已，過客不需要連名帶姓的。」

「可是我聽說，很多過客每瀏覽一個地方，停留一片風景，都會留下一句『xxx，到此一遊』的句子。你講你的名字刻畫在我的城墻的某一處青磚上，為何不能把我的名字刻進你的城墻的某一處青磚上呢？」

「那不一樣。」我嘗試著矢口否認，可是時到今日我才發現按我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無功的，於是又有氣無力地重復道，「那不一樣。」

讓我擁有妳，讓我照顧妳，就像是歲月擁有每一張日曆。可是終有一天，我會離去，離開這座城市，離開你的眼睛；可是終有一天，你會離去，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的關心。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只剩下如同雨季入侵一樣潮濕的記憶，頹廢地在荒蕪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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