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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糊糊最终还是下了肚。味道难以形容,粗糙拉嗓子,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苦涩的野菜味,但饥饿感让它变得可以忍受。
吃完后,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饱腹感,提醒着他眼下最基础的生存需求。
女人——他现在必须接受这就是他娘——小心翼翼地接过空碗,用指尖刮了刮碗边,仿佛那点残渣也无比金贵。
她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谄媚的、松了口气的笑容。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吃了就能挺过去…”她喃喃自语,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李铁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消化着食物,更在消化着脑海里那些不断翻涌、彼此冲撞的记忆碎片。现代都市的霓虹和眼前昏暗的油灯光影交织,让他一阵阵恍惚。
“娘…”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顺畅了一些,“我…我好像…有些事记不清了…”
李母正弯腰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顿,霍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刚有的光彩瞬间被恐慌取代:“记…记不清了?柱儿,你别吓娘!你摔坏脑子了?赤脚大夫就说可能磕着脑袋了…这…这可咋整啊!咱家哪还有钱去县医院瞧脑子啊!”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手足无措地又要去摸他的头。
李铁柱微微偏头躲开,心里一阵酸涩。“不是…就是有些事,模模糊糊的…比如,咱家…咱家欠队上多少钱来着?我这一摔,心里慌得很…”
这是他能想到最快了解处境的办法——装糊涂,引导对方说出来。
果然,李母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她搓着手,佝偻着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也…也没多少…”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心虚,“就是…就是前些年你爹没了,我又老是病病歪歪…挣的工分不够吃,年年支…队里…队里也是好心,赊着粮…积攒下来…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说出那个数字,仿佛那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多少?”李铁柱追问,语气尽量放平缓,心里却已有了极坏的预感。记忆碎片里,“支户”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人。
李母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闭上眼,绝望地吐出一个数字:“…一百…一百二十七块八毛四…”
一百二十七块八毛四!
尽管有心理准备,李铁柱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1985年的一百多块!他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时候一个壮劳力一天挣满工分也就几毛钱!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是一座能压垮这个破败家庭的大山!
他半晌没说话,土屋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母偷偷睁开眼,看到儿子铁青的脸色,顿时慌了神,眼泪又涌了出来:“柱儿…柱儿你别急!别上火!你刚醒!娘…娘再想法子…娘去求队长,去求会计…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等你好利索了,能下地挣工分了,咱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欺骗式的苍白安慰。挣工分?慢慢还?这得还到猴年马月?更何况,根据记忆,原主那个李铁柱,身体似乎并不强壮,性子也闷,根本不是能挣满工分的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丫端着那个空碗,怯生生地蹭了进来,一双大眼睛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铁柱,然后看向母亲,小声说:“娘…碗…我舔干净了…”
李铁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李母像是被女儿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扭过头,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舔什么舔!没出息的样子!让你哥看着笑话!”
小丫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眼眶立刻红了,瘪着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朝小丫招招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小丫,过来。”
小丫犹豫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最后还是慢慢挪到炕边。
“哥…哥你不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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