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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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可认罪（第1页）

公堂之上，空气仿佛凝滞。

县令王之涣那一句“你可认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虽声音平平，却激起了无形的波澜。所有的目光，或轻蔑，或恶毒，或好奇，全都聚焦在了冯兰身上。

陈老头趴在地上，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丝得意的弧度。里正周正德也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妇人再刁钻，在县太爷的天威之下，也得现出原形。

然而，冯兰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哭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立刻否认。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高堂之上的县令，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谄媚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和嘲讽。

“大人问我认不认罪？”冯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草民想先问大人一句，这堂上，状告我的人，是我的公爹，对吧？”

王之涣眉毛一挑，不置可否：“是。”

“那我再问大人，我公爹告我的罪名，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不孝、偷盗、伤人、外加一条想卖女儿，对吧？”

王之涣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可以这么说。”

“好。”冯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一转头，目光如刀，直刺向趴在地上的陈老头。

“爹，我最后叫您一声爹。您说我打骂公婆，可敢让左右邻里，来公堂上作证？您说我虐待女儿，可敢让孙郎中，来验一验我大丫背上那道几乎要了她命的棍伤，究竟是谁打的？”

她每问一句，陈老头的身子就哆嗦一下。

冯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您说我偷了家里的钱！好！我今天就让大家伙都看看，我偷的，究竟是什么钱！”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扯自己的衣襟。只听“哗啦”一声，一堆东西从她怀里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和一个破旧的、卷了边的账本。

包裹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串铜钱，加起来，也不过就是她从老太太屋里拿走的那些，约莫四五两的样子。

而那本账本，才是真正让陈家人和里正脸色大变的东西。

“大人！”冯—兰“砰”的一声，对着王之涣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那不是装出来的悲戚，而是积压了十几年，终于在此刻喷薄而出的血泪和委屈。

“这，是我偷的钱！一共四两二钱三十文！是我女儿被打得半死，我拿去救命的钱！这钱，是我婆婆从我们大房的牙缝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至于我公爹说的四五十两……呵，借他个胆子，他见过那么多银子吗？”

“而这本账本！”

冯兰拿起那本破旧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上面，记着我男人陈康伯，从十六岁开始，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十年来，交给家里的每一笔钱！打了多少斤的野猪，卖了多少钱；割了多少亩的麦子，得了多少工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十年！整整十年！我们夫妻俩，吃的是最差的杂粮，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我几个女儿，连口饱饭都没吃过！我们赚来的三百二十七两六钱银子，全都变成了我公爹口中的‘养老钱’，变成了我六叔的‘治病钱’，变成了他们全家人的体面！”

“今天，我就想问问县太爷，这天下，究竟有没有王法！我夫妻二人，当牛做马十年，换来的，却是女儿被亲奶奶打得生死不知，自己被诬告偷盗，还要被送进大牢！这公道何在？天理何在啊！”

冯兰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冷静陈述，到最后的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狠狠地砸在公堂的青石板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康伯，此刻也抬起了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看着自己妻子那瘦弱却坚韧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本记录了他十年血汗的账本，虎目之中，泪光闪动。他没有说话，却重重地，对着高堂磕了一个头。

一个头，胜过千言万语。

公堂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围观的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的轻浮，变成了震惊和同情。他们看看冯兰，再看看地上那本破烂的账本，和那点少得可怜的银钱，先前陈老头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瞬间就变得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陈老头和陈家兄弟几人，已经彻底傻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冯兰，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那本账本，就像一道催命符，将他们所有的谎言都撕得粉碎。

里正周正德的脸色，更是比白纸还难看。他知道，完了。他今天不仅栽了，还栽得彻彻底底。他掺和进的，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家庭纠纷，而是一个积怨已久、即将爆的火药桶。

县令王之涣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亲自捡起了那本账本。他翻开那泛黄的纸页，看着上面那一行行用木炭记录下来的、歪歪扭扭却一丝不苟的字迹，和他身后那一个个红色的指印，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一个文人，他能想象得到，这对不识字的夫妻，是如何在每一个疲惫的夜晚，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记录下自己的血汗和不甘。

“陈顺才。”王之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草……草民在……”陈老头抖得更厉害了。

“本官只问你一句，这账本上所记，可属实？”

“我……我……”陈老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公堂之上，局势瞬间逆转，胜负天平即将彻底倾斜的时刻——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猛地从衙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十一二岁、穿着粗布短打的小男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公堂。他是孙郎中家新收的药童，平日里帮着跑腿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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