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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木蛟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回禀,他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声音洪亮,像洪钟敲响:“回娘娘,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都已经按照吩咐完成了。小家伙们虽然累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有的还喘着粗气,像拉磨的驴似的,但都坚持下来了,个个精神着呢,还说要再练会儿,说要早日变得像大圣一样厉害!”
玄女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如网般扫过那些累得瘫坐在地上的小猴子。他们有的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有的蜷缩着身子,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汗珠,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还有的互相靠着肩膀,眼神却依旧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加重的威严:“那就好,习武之道,最忌懈怠。眼下多流一滴汗,将来便能少受一分伤,才能真正护得住自己,守得住这花果山的一草一木。”
白衣仙子站在一旁,将玄女脸上的苍白看得真切——那不是寻常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乏,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像蒙了一层薄霜。她心头一紧,连忙转身从演武场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水壶。
那水壶是用三年生的湘妃竹削成的,筒身光滑,上面用刻刀细细凿着缠枝莲纹,纹路里还嵌着淡淡的铜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双手捧着水壶递过去,声音柔得像山涧的溪水:“娘娘,您的脸色看着真的很不好,连唇色都白了。先喝口水歇一歇吧,这是清晨刚从水帘洞引来的活水,在青石缸里晾了半个时辰,还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呢。”
玄女接过水壶,指尖刚触到竹筒,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她对白衣仙子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随即拧开壶盖。壶口氤氲出淡淡的水汽,裹挟着清冽的草木香。她微微仰头,抿了几口,凉丝丝的泉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像含了颗冰糖,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脑海中翻涌的混乱也仿佛被这清泉压下去了几分。
正在此时,天空中忽然飘过一朵不起眼的暗云。那云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汁染过,边缘却又模糊不清,与周围雪白雪白的云朵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云头悄无声息地按落,连一丝风都没带起,仿佛生怕惊扰了谁。待云气散去,露出的竟是太白金星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他的髻比上次见面时松了些,几缕花白的头垂在耳边,颔下的胡须也更长了,像一蓬雪,只是鬓角的银丝似乎又添了几分,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些。
孙悟空眼尖,第一个瞧见了他,立刻晃了晃手里的木棍,木棍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笑:“呦,这不是太白金星老官吗?稀客稀客!今日怎么有空驾临俺老孙的花果山?莫不是天庭又有什么新鲜章程要宣布?”
太白金星捋了捋颔下的花白胡须,指腹摩挲着胡须的末梢,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像庙里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只是那笑容没抵达眼底:“大圣说笑了,老道今日并非为您而来,是特意来找玄女娘娘的。”
玄女闻言,握着水壶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心中“咯噔”一下,像有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了湖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一种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瞬间缠上心头,让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缓缓放下水壶,水壶底与青石板碰撞,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相对安静的演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找我有什么事?”
太白金星往前迈了半步,躬身行了个礼,袍角扫过地上的草叶:“玄女娘娘,是玉帝陛下有要事召您相商,特意让老道来请您回天庭一趟,陛下还在御花园里等着呢,说是耽搁不得。”
玄女眉头微蹙,那股不安像潮水般越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可玉帝召见,她又怎敢推辞?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这就跟你走。”
孙悟空一听,顿时急了,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冲到玄女面前,火眼金睛瞪得溜圆:“师父,您这刚回来就要走呀?天庭的事就这么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您留?要不俺老孙跟您一起去,看谁敢催您!”
玄女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积满了疲惫,像蒙了尘的铜镜。
她抬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傻猴子,别胡闹。白衣仙子,孙悟空,这里就拜托你们了。看好东方七宿,盯着这些小猴子好好训练,莫要偷懒。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太久。”说完,她便转身跟着太白金星一同掐了法诀,架起祥云。太白金星的祥云是淡金色的,像撒了一把碎金;玄女的紫云却有些暗,像蒙了层灰。两道云影一前一后,朝着天庭的方向飞去,很快便缩成两个小点,消失在花果山的上空。
两人的祥云度极快,如两道流光在云层间穿梭,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像有无数只哨子在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南天门。守天门的天兵天将见是太白金星和玄女,连忙收了手中的戈矛,单膝跪地行礼,甲胄碰撞出“哐啷”的脆响,齐声喊道:“恭迎太白金星!恭迎玄女娘娘!”两人颔示意,径直穿过南天门。
穿过层层宫门,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朱红的宫墙爬满了凌霄花,飞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他们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御花园赶去。
到了御花园门口,太白金星引着玄女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木槿花丛,走到玉帝面前,躬身禀报道:“陛下,玄女娘娘已送到。若无他事,微臣先退下了。”
玉帝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待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尽头,裙角扫过的花瓣还在缓缓飘落,玄女才上前一步,对着玉帝盈盈一拜,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紫莲:“陛下,不知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玉帝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菩提子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他抬眼看向玄女,目光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朕打算任命你为天庭统帅,九天玄女,你看如何?”
玄女像是没听清,微微愣住了,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有些茫然地问道:“陛下,如今三界虽偶有小妖作乱,却并未到大规模开战之时,四海升平,八方安宁,为何突然要任命微臣为统帅?莫不是哪个地界出了什么异动?”
玉帝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沉重。他缓缓道:“刚才天道仙子来找过朕了。她传令,两个月后,举兵围剿花果山,务必将那里的妖猴一网打尽,一个不留。所以朕才急着任命你为统帅,统领天兵天将,制定战术,务必拿下花果山,此事不得有误。”
“什么?”玄女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尖锐:“陛下,这万万不可!花果山向来安分守己,孙悟空虽性子顽劣了些,却从未做出过违背天理的事。他护着山下的百姓,挡过洪水,驱过猛兽,反而时常造福一方。天道仙子为何突然要围剿他们?她现在在哪?我要找她说理去!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玉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仿佛他也身不由己:“她已经回天道宫了。你也知道,那天道宫神出鬼没,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有时在九霄云外,有时又在九幽之下,寻常仙神根本摸不着踪迹。向来只有她找我们的份,我们这些人,哪能轻易找到她?”
“那我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她!”玄女的语气带着几分决绝,声音都有些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哪怕是上天入地,闯遍三千世界,我也要问个明白!若是找不到她,这统帅之位,微臣宁死也不当!”
“放肆!”玉帝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不少,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御花园:“朕下的旨意,你也敢违抗?难道你想抗旨不成?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玄女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头几乎要低到胸口,袍角都沾到了地上的草屑:“微臣不敢。只是……只是微臣实在想不明白,天道仙子为何要动这场无妄之战?这对天庭、对三界,都没有半分好处啊,只会徒增杀戮……”
玉帝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人心上:“亏你还是兵法大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天庭若不先动手,等花果山羽翼丰满,联合那七十二路妖王,再加上女娲在背后撑腰,他们便会主动难,到那时三界大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这场战争,是必然生的,躲不掉,也避不开!你若是不当这个统帅,朕自然会找别人。可你想想,换了别人,比如那托塔李天王,或是二郎显圣真君,他们会如何对待花果山?怕是会将那里围剿得片甲不留,连根猴毛都不会放过!”
玄女听后,气得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掌心被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知道玉帝说的是实话——那些常年征战的天将,性子大多刚硬狠辣,若是真让他们领兵,花果山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连刚出生的小猴崽都难活。
她沉默了许久,御花园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花瓣的声音,最终她狠狠咬了咬牙,牙关都在打颤,艰难地说道:“陛下,微臣……明白了。微臣……愿当这个统帅。”
玉帝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些:“这就对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准备一下,调兵遣将的事,朕会让太白金星协助你。朕也想独自散散心。”
玄女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了御花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让她寸步难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玉帝在御花园里慢慢踱步,手里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指尖却没了章法。走着走着,他忽然瞥见牡丹花丛中有一个被丢弃的纸团,纸团的一角露出点淡黄色的宣纸,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格外显眼。
他心中好奇,便弯腰捡了起来。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孙悟空的画像——画中的猴子蹲在一块怪石上,身穿锁子黄金甲,甲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雉鸡翎斜斜地指向天空;手里的金箍棒闪着寒光,眼神桀骜不驯,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跳出来。画得这般栩栩如生,显然是用了心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猛然想起,方才天道仙子离开时,似乎在这附近随手扔过什么东西。
一瞬间,玉帝彻底明白了。原来,天道仙子并非真心想要剿灭花果山,她对那只猴子,竟也藏着一丝不舍。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毁灭,而是另有目的——她不过是想趁着战乱,名正言顺地修改那些早已不合时宜的天道规则罢了。以战争的名义修改规则,总比平白无故变动来得容易让人接受,否则,三界仙神怕是会群起而攻之,掀起更大的波澜。
玉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嘲讽,几分算计,他喃喃自语道:“既然想让朕陪你演戏,那朕就陪你演到底。只不过,这剧情嘛,可得按朕的意思改改了,朕可不想当你手里随意摆弄的棋子……”
他将纸团重新扔回原地,纸团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回牡丹花丛深处,被几片肥厚的花瓣盖住。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变幻莫测的云彩,那云彩一会儿聚成奔腾的骏马,一会儿散作漫天的鱼鳞,像极了这三界中深不可测的人心。而那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九天玄女,此刻正站在天庭的白玉长廊上,心中的迷茫与挣扎,比在云端时更甚,像被无数根线缠成了死结,解不开,也挣不脱。
赋词一:
《临江仙·心困局中局》
云路徘徊愁未释,娲皇逆语绕心头。天庭花果山两头,良心如刃割,进退两堪忧。
御苑传声催战鼓,旌旗暗指水帘秋。画像藏情泪暗流,兵符终在手,前路雾难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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