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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晏九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
醉仙楼后园的积雪尚未化尽,残冰顽固地附着在背阴的墙角,一如江浸月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寒意。
向韩老先生偷师学琴已有大半年,那些原本艰涩的音符与指法,渐渐在她心中生出模糊的脉络,指尖虚按时,也能隐约勾勒出曲调的轮廓。
然而,这并未让她感到满足,反而像在黑暗中推开了一扇窗,窥见了更广阔的知识天地,求知的渴望如同野火,在她心底愈燃愈烈。
音律固然能陶冶性情,取悦他人,但她深知,在这吃人的地方,仅凭丝竹之音,远不足以护住自身,更遑论攀爬与复仇。
她需要更锐利的武器,更深刻的智慧。
她想起巧娘曾说,要与那些饱读诗书的客人交谈,肚子里需有几点墨水。
她想起云烟姐姐提起外面世界时,眼中那因见识而生的光芒。
她想要识字,想要读书,想要读懂那些记录着兴衰成败、阴谋阳谋的史册与兵法。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或者说,青睐那些在绝境中仍不肯放弃寻找机会的人。
醉仙楼虽为风月之地,却也偶有落魄文人、失意书生前来买醉,或做些抄写、代笔的活计,换取微薄酬劳。
后门负责采买的杂役老张,是个贪杯而心地不算太坏的老头,月奴时常帮他些小忙,偶尔省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点心偷偷给他,换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在运送垃圾时,在后巷稍作停留。
就在这后巷的尽头,靠近城墙根的一处破旧屋檐下,住着一位姓赵的落魄书生。
听说原是官宦之后,家道中落,又屡试不第,性子孤高清傲,不愿屈就做些俗务,平日就靠替人抄书、写写信札勉强糊口,时常饥一顿饱一顿。
月奴观察了他几日。
见他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正,举止间仍保留着一丝读书人的气度,与其他浑浑噩噩的流浪汉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极其爱书,即使饿着肚子,也会将换来的微薄铜板,先拿去旧书摊换几页残卷。
这一日,月奴揣着好不容易省下的、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两块桂花糕和一小把瓜子仁,趁老张不注意,溜到了赵秀才的破屋外。
屋内,赵秀才正对着一本残破的《论语》长吁短叹,腹中饥鸣如鼓。
月奴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赵秀才开门,见到是一个面黄肌瘦、却眉眼灵秀的小丫头,身上穿着醉仙楼低等仆役的灰布衣,不禁皱了皱眉,语气疏离:“何事?”
月奴将手中那小得可怜的油纸包递过去,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先生,我……我想跟您识字,读书。这个……给您当学费,可以吗?”
赵秀才愣了一下,看着那虽然寒酸却显然是这丫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食物,又看看她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求知欲,与他当年寒窗苦读时何其相似。
他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在这污浊之地,竟还有如此渴望知识的灵魂?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破屋内家徒四壁,唯有书籍和写满字的纸张堆得到处都是。
月奴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弄脏那些看起来无比珍贵的“圣贤书”。
赵秀才接过那微不足道的“学费”,叹了口气:“你想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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