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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捏着那卷懿旨立在原地,指腹几乎要嵌进缎子里。原来太后早已布好了局,连途中的每一寸轨迹都算准了。这般严密的禁锢,若今夜不能从皇帝处得来消息,他又该如何是好?
&esp;&esp;范公见状连忙上前,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拧紧的眉心,担忧地轻唤:“君侍……”
&esp;&esp;宋瑜微回过神,将那卷懿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范公,先收好吧。”
&esp;&esp;说罢,他转身走入内殿书斋,抬手便将殿门从里面闩上。
&esp;&esp;夜越来越沉,宫墙内外的喧嚣渐渐敛去,只剩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明月殿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唯有书斋窗棂透出一星微光,像沉在深海里的孤灯。宋瑜微没有看书,也没有提笔,只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棱的木纹。
&esp;&esp;懿旨上的每一条规矩,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车驾按品阶排序,半步不能乱;途中不得离驾,违者便是大不敬;还有李公公随行“照看”……条条框框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正中央。这分明是个死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esp;&esp;他甚至荒唐地想,明日车行至某处时,他是否可以“恰好”急病发作,口吐白沫人事不省,逼得车队停下。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esp;&esp;太拙劣了。
&esp;&esp;这伎俩绝骗不过太后那般老谋深算之辈。到头来只会落个“妖言惑众、借病乱驾”的罪名,非但救不了事,反倒会把自己彻底拖进去,得不偿失。
&esp;&esp;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宫漏的滴答声敲得人心慌。他让侍卫传递的消息,至今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没有。难道是雍王一直守在御前?还是方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连回话的机会都寻不到?
&esp;&esp;心乱如麻之际,绝望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esp;&esp;就在这时——
&esp;&esp;“咔哒。”
&esp;&esp;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被他亲自闩上的书斋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用钥匙缓缓拧开,门缝里先是漏进一缕月光,随即,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esp;&esp;宋瑜微浑身瞬间绷紧,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门口!
&esp;&esp;月光下,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闪身而入。那人未穿龙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领口袖口都束得极紧,脸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他进来后一言不发,反手便将殿门重新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sp;&esp;是萧御尘。
&esp;&esp;他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就这么……独自来了。
&esp;&esp;
&esp;&esp;55、
&esp;&esp;萧御尘反手合上门,随手将余钥匙收回怀中,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像一滴墨滴入清水,瞬间漾开圈安宁的涟漪。仿佛从这一刻起,这方小小的天地才真正隔断了外界的窥探与暗流,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境。
&esp;&esp;宋瑜微望着他,心头因彻夜等待而起的焦灼与慌乱,竟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奇迹般地平复了大半。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躬身行礼,萧御尘已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
&esp;&esp;年轻的帝王径直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杏黄懿旨上,指尖轻轻拂过“违令者以大不敬论处”那行字,眸色在灯火下深不见底。墨色便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夜色带来的冷冽,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esp;&esp;“方墨把东西给我了。”萧御尘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夜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我看到了你所画的疏梅图。只是宫中人多眼杂,不得不挨到此刻,才算得空过来。”
&esp;&esp;他目光沉沉地凝向宋瑜微,声音压得更低:“我知你必有要事……必有要紧事。你先说,说完了,我再告诉你,明日那‘不得擅自离驾’的规矩,该如何应对。”
&esp;&esp;语气虽沉,少年天子的神色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杯盏里的涟漪。宋瑜微见状,心下更安,边从袖中取出淑妃的小册子,边在心中暗叹,皇帝如此年轻,定力却这般惊人,却不知是多少煎熬隐忍,方得磨练而成。
&esp;&esp;萧御尘眉尖微挑,接过册子默默翻开。宋瑜微凑到他身边,指着那些孩童涂鸦,将昨夜家宴疑心良妃与雍王妃另有图谋,请淑妃追查以及自己对每一页图案的解读,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esp;&esp;萧御尘一页页看着,指尖在最后一页带“卍”字的方格上停住,微微颔首:“你所猜不差,这带‘卍’字的方格,必是某本佛经无疑。”
&esp;&esp;他顿了顿,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笑意:“太后素来好佛,这些年更是愈发痴迷,良妃在她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也常挂着佛珠。只是……”笑意敛去,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佛曰慈悲,她们大约是半点没听进去。”
&esp;&esp;“至于雍王妃,”萧御尘眉心蹙起,像是在自语,“从未听说她信佛,便同为信徒,借着家宴偷偷递佛经,这举动本身,就藏着玄机。”
&esp;&esp;宋瑜微默不作声地垂手立在一旁。天家骨肉之间的内情,远非他能揣度,即便萧御尘此刻语气随意,他也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见皇帝姣好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神色愈发凝重,心头那点刚放下的忐忑,又悄悄冒了上来。
&esp;&esp;萧御尘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忽然抬眼看向宋瑜微:“依你看,这佛经背后,藏着什么?”
&esp;&esp;宋瑜微闻言不由一怔,垂眸不语。这种牵涉太后与藩王的揣测,字字都如履薄冰,他怎敢轻易开口?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esp;&esp;萧御尘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放得更缓:“瑜微,这里就你我二人,莫不是你还放心不下我?你尽管说就是,我还能治你罪不成?”
&esp;&esp;书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宋瑜微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雍王在藩地这些年,颇有些流言蜚语,臣在沧州,虽是未曾入仕,也……有些耳闻……这两次所见,王爷……”他顿了顿,避开“不臣”这样刺眼的词,只委婉道,“举止肆意……而良妃如陛下所言,是太后的左膀右臂。”
&esp;&esp;“那本佛经,”宋瑜微深吸一口气,两手不由地紧紧攥起,“无论里面藏着密信也好,是某种凭证也罢,能让他们借着家宴遮掩……这背后绝不止私交。臣斗胆想,这恐怕是……雍王与太后,在暗中连成了一线,正谋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esp;&esp;说完,他额上已渗出汗珠,忙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臣……臣越矩了。”
&esp;&esp;萧御尘看着他紧绷的肩背,眸色暗了暗,许久才缓缓道:“你说的,也正是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查的。”
&esp;&esp;宋瑜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萧御尘将那小册子还与他,负手到窗边,仰首遥望向深蓝的天际,轻声如喃:“雍王所图,昭然若揭,只他多年经营,盘根错节,江南道远,我一时尚寻不到破绽。如今他人在京城,却又有太后在暗中相助,我也不能贸然动手——瑜微,那本佛经里,必定藏着他们暗通款曲的实证。可惜啊,我们只知有这么个东西,却猜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esp;&esp;“陛下。”宋瑜微捧着册子,轻轻踱到他身边,目光极快地扫过少年天子紧抿的唇角,又迅速垂下眼帘,“臣有一事不明,斗胆想请教陛下。”
&esp;&esp;萧御尘侧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颔首:“你说。”
&esp;&esp;宋瑜微喉间动了动,稳了稳心神,声音压得极低:“雍王虽是宗亲,却非正统储君,多年来虽有权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太后……于礼法上是陛下的嫡母,更何况陛下登基已有数年,亲政后,沈家虽不得已收敛了少许锋芒,但并未伤及根本。她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与雍王勾结?这般孤注一掷,实在……不合常理。”
&esp;&esp;话出口时,他指尖微微发颤。这已是在触碰最敏感的皇权忌讳,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仿佛不如此,便是对萧御尘的藏私。
&esp;&esp;萧御尘望着他,那双素来藏着太多算计与沉凝的凤目,此刻竟褪去了大半锐利,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暖意,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融开一汪春水。
&esp;&esp;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算是回应了宋瑜微的敏锐。
&esp;&esp;“你问到了点子上。”萧御尘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连烛火都跟着忍住了跳跃,“太后行事向来缜密,本不致如此冒进。只是……”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棱上轻轻一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已然是认为,我坐在这帝位上一日,对她,对沈家,便是一日的威胁。”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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