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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须鲸弓弦从玉匣里取出来的时候,整个练箭场都暗了一瞬。不是天阴了,是弓弦上的九股光丝自己亮了起来,亮到把正午的日光都压了下去。戮把弦小心地绷在三张弓上试了试——不是同时绷,而是一张一张来。先寒锋,后渡,再晨。三张弓依次被拉到同一个刻度时,弓弦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练箭场边缘的青石被震得嗡嗡作响。
回站在旁边,那张旧弓背在背上,松垮的弓弦垂在肩头。听到嗡鸣时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旧弓弦自己颤了一瞬,像是睡着的老人被叫了名字,眼皮动了动又合上了。
“三个人,三张弓,一根弦。”戮把银须鲸弦从晨弓上取下来,放回玉匣,“拉满,松手,箭出。问题是三个人松手的时间必须完全同步。哪怕一个人慢了一念,箭的力道就散了。散了不仅射不穿目标,反噬会全落在慢的那个人身上。”
他看向回。“白衍说的反噬,应该就是这个。不是弦的反噬,是人的。弦不伤人,但三个人的力道不齐,弦会震。震一次,扛一次。震十次,扛十次。震到扛不住为止。”
回没有说话,把旧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松垮的弓弦,伸手拨了一下,闷闷的颤音在练箭场上回荡了两息。
“我没有弓弦。”他说。
“不需要你拉弓。”戮从箭囊里取出一个铁指套,抛给他,“你负责在弦上抵箭。三弓合一,箭杆要有人稳住。拉弓的是我和小桑,稳箭的是你。你稳不稳得住,决定了箭出去的时候是直的还是偏的。”
回接住铁指套,套在右手食指上试了试大小,然后抬头看着戮。
“稳箭的人承受的反噬最大。”
戮没有否认。小桑正在练箭场边调整靶子,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了回一眼。回把铁指套紧了紧,语气和刚才说“旧弓弦松了”时一样平。
“我欠父一支箭。这算还,不算扛。”
小桑把靶子又往后挪了十步。一百九十步靶,铜钱换成了烈从北山挖回来的玄铁珠,珠子只有拇指大,悬在丝线上,风吹就晃。她把晨弓拉满,箭出,箭头擦着玄铁珠边缘飞过去,在珠面上划了一道浅痕。没中。
“风偏了。”她放下弓,甩了甩手腕。
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的后肘往上托了半寸。“不是风。你的后肘比昨天低了。”
小桑重新搭箭,拉弓。后肘被托高之后,晨弓的弓弦绷紧的角度果然不一样了。箭出,玄铁珠被射穿,丝线断了,珠子落在石板地上弹了好几下。她回头看了戮一眼,戮把手收回去,表情毫无变化,但小桑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食指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不好意思时的习惯。
“一百九十步过了。”小桑说,“明天两百步。”
“两百步是晨弓的极限。”
“知道。”小桑把晨弓往背上一挎,“过了极限才知道极限后面是什么。”
下午,三人开始第一次合练。戮在练箭场上画了三个站位——左、右、中。左位是小桑,拉晨。右位是他自己,拉寒锋。中位是回,面对靶子方向,半蹲,左手握弓架,右手套铁指套,负责在弦上抵箭。三张弓的弓臂同时绷上银须鲸弦时,弦上的九股光丝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飞流转,整个练箭场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颤。
“拉。”戮沉声。
小桑和戮同时拉弓。晨弓拉到八成,寒锋拉到六成。回蹲在中间,铁指套抵在箭杆尾端,双臂肌肉贲起,把箭杆死死压在弓弦正中央。弓弦上的九股光丝亮到极致,出刺耳的嗡鸣。然后戮喊松,三人同时撒手。
箭没有射出去。
箭杆在弓弦上弹了一下,被回的手指硬生生按住了。不是因为回没松手——是三人松手的时间差了。戮先松了一念,小桑后松了一念,回在中位感觉到弦上的力道不平衡,本能地把箭按住了。按住的那一瞬,弓弦上失衡的力道全灌进了他的右臂。他闷哼一声,铁指套表面裂了一道细纹。
“没事。”回活动了一下右臂,把铁指套取下来看了看,又套回去,“再来。”
第二次。箭射出去了,但箭头在离弦三尺处就开始偏转,斜斜地飞出去插在练箭场边缘的草地上,离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小桑看着草地上那支斜插的箭,没有说话,走过去拔起来,走回原位。
“戮。你松手的时机比我早了一念。不是你的手快,是我的手慢。”她把箭重新搭在回面前的弓架上,“我习惯了射箭时闭一下眼再松手,那一下大概是一念。以后我不闭眼。”
戮看着她。他知道小桑射箭时闭眼再睁开的习惯是从第一天学箭就养成的——那是戮教她的,当年在石棺林边说“射箭的时候只能想箭,别的都放下”时,她就是靠着闭眼来排除杂念。现在她说要改掉。
“好。”戮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太阳从正午偏到西斜,练箭场草地上已经散落着好几支偏出去的箭。回的右臂在第五次时终于撑不住,铁指套上的裂纹扩大了,从指尖一直裂到指根。他把指套取下来,手指骨节已经肿了一圈。
“够了。”小桑放下弓,“第一天,能射出去三次,已经够了。”
回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把铁指套揣进怀里,弯腰去捡草地上的箭。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练箭场边等着了,看见回弯腰,立刻跑过去帮忙把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抱在怀里,箭杆上的泥土蹭了她一身。
“回叔,手指痛不痛?”念仰头看着回的右手。回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痛。”
念不信,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塞进回左手。“痛的时候攥石子,就不痛了。我摔倒的时候就是这样。”回看着掌心里那颗石子——不是金色的,就是一颗普通的青石子,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是念在花地边上捡的。他握住石子,点了点头。
晚饭时,蘅端了一大锅骨头汤上桌。她说是给回熬的,骨头是烈从天玄界北山猎回来的星角牛,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浓白。回喝第一口时眉心皱了一下——不是不好喝,是烫。但他没吹,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对蘅说了一句“好喝”。蘅转身又给他盛了一碗。
玄机子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图上画的是银须鲸弦的受力轨迹,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成一张网,正中央是三个光点——左、中、右。他用毛笔在三个光点之间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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