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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间杂的羽衣,认得那是泽之国官衙中行走的卫队,连忙挥手大叫:“官爷莫射!官爷莫射!这些都是中州来的百姓,不是强盗歹人!”
“就是要杀中州来的!”带头的侍卫一听,反而冷哼一声,一挥手,“今早郡守大人接到传谕,凡是今日从天阙东来的人,统统杀无赦!”
声音一落,劲弩呼啸而来,一行人连忙躲避,往后逃去。那位小姐脚小走不动,跌倒在山路上,身旁那位书生想拉她,但是劲弩如雨般落下来,顿时将他们射杀在当地!
“快跑!”慕容修一把拉住了那笙,回头狂奔而去。
夜色笼罩了云荒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上了明净光滑的镜湖。雾气弥漫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似乎在云荒大陆中心拉开了庞大的纱幕。
雾气烟水中,影影绰绰,无数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经脱出了轨道,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而昭明星却出现在云荒上空,白色而无芒,宛如飘忽的白灵,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样不祥的战星,它所出现一宿的相应分野,必将会兴起战争。
夜幕下,同时默
默仰望那一颗战星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哎,汀,你看——”一个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风,阻挡入夜的寒气,望着天空,招呼旁边汲水过来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经脱离了轨迹,现在昭明也冒出来了……云荒看来是又免不了大乱一场了。”
“对主人来说,无论这个天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提着水笑吟吟地走过来,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皮袋,“反正主人只要有酒喝、有钱赌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还说没有酒了?”接过皮袋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声音,黑衣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汀,你这个小骗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馋了。”那个叫作汀的少女开始借着火光准备晚饭,把鲜鱼剖开放在火上烤着,噘起了嘴,“但是,我说啊主人,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给汀看看吗?”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吗?”仰头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皱眉道,“小家伙,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样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鲛人当奴隶的家伙!”
汀用汲来的清水洗着木薯和野菜,抬头对着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主人不是那种家伙,汀才会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连串的“主人”弄得头晕,黑衣男子明知辩不过伶牙俐齿的汀,只好拿起皮袋来喝了
一大口,却发现里面的酒只剩下几滴了,更感觉郁闷,嘟哝道:“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约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听说那里有家如意赌坊,里面老板娘酿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别引馋虫了,吃鱼吧。”听到黑衣人肚子呱呱叫,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低下头去削块茎的皮。
黑衣人拿着用树叶包好的鱼,却没有吃,只是借着泯灭的火光看一边辛勤劳作的少女。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作为鲛人的她还像个孩子,身材很娇小,手和脚踝都很纤细,仿佛琉璃般易碎。汀有着一头美丽的水蓝色长发,这种明显的特征,在云荒上无论谁都能一眼认出这位少女的鲛人身份——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拦截住两个人,要求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他拿出这个鲛人的丹书,以证明他的确是她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样的盘查全部以他拉着汀逃之夭夭,背后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终。
“汀。”看着她,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转过头来询问般看着他时,他叹了口气,“跟着我太辛苦了,经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时不时还要遇到决战的对手,不知道死在哪里……这可不是女孩子该受的。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书我早烧掉了,你是自由的。”
“主人,看来你又喝糊
涂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将一大片烂菜叶子丢到他脸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马道上谁拖你回来?我不在,你难道天天吃生鱼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输光了谁去赎你?”
“呃?”烂菜叶子“啪”的一声拍到黑衣人脸上,想了想,他倒真的想不出那几个“我不在”会如何收场,讷讷半天,终于抓抓头发笑了起来。为缓解尴尬,他捏住菜茎把贴在脸上的菜叶子扯开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红芥!”汀没好气翻翻眼睛,“连这些都分不清,看不饿死你!”
晚饭终于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边,用树叶包着野菜饭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许久,看着旷野上显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开口道:“主人,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显然知道少女想见的是谁,黑衣人微微皱眉:“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言吗?你觉得那个人真的就是你们鲛人的海皇?”
“嗯。”汀转过了头,很认真地看着主人,点头道,“复国军里其他姐妹兄弟都说,近日鲛人的英雄就要返回云荒了!复国军的左权使预先通知了他的到来,各位兄弟姐妹都想去桃源郡迎接少主的归来!”
“你们传言里的那个救世英雄是叫苏摩吧?”黑衣人看着星空淡然摇头,他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岁左右,眼睛很深很邃,
笑起来的时候有风霜的痕迹,冷笑道,“那家伙算什么英雄?如果不是他,白璎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该!”汀冷笑起来,那个笑容让她本来明亮纯真的脸忽然冷酷起来,“还说我们鲛人卑贱,不是人是畜生——这样说来,那个迷恋上鲛人的空桑人的太子妃岂不是更贱?”
“住口!”黑衣人猛然沉下了脸,厉斥道。
然而正在说得畅快的汀没有听从,继续宣泄:“海皇回来了,龙神也一定会腾出苍梧之渊。等我们鲛人重新复国,就把云荒上所有人都统统杀……”
“啪!”黑衣人眉间怒气闪现,不等她说完,一扬手将汀打倒在地。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愣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忽然哭了起来,抱住他的脚,“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忘了白璎郡主是主人的师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
“汀……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什么?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兽没区别了!”黑衣人叹了口气,低下头抚摩她的长发,看着她,沉声问,“你想杀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吗?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着,讷讷道:“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人,也养过鲛人奴隶。”他的目光深远起来,微微叹息,“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绝对的。汀,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个
世间的复杂纷繁——但是,既然你跟着我走遍云荒,希望你能从中学到让你成长的东西,让你的心能容下黑夜与白昼。”
“嗯。”汀用力点头,抱住他膝盖,“主人,我会好好学的,你千万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小家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里能跟得上啊?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眼泪都一大把了,连我们走到中州去的旅费都够了呢。”
他抹着汀的脸,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展开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泪滴状的明珠熠熠生辉,那就是被称为“鲛人泪”的明珠——鲛人织水成绡,坠泪成珠。陆上之人对珍宝无止境的贪婪,也是鲛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猎,被蓄养为奴的重要原因。
汀连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寻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此刻多攒一点,日后也可以换钱。
沉默许久,黑衣人声音黯然下去,看着星光下天尽头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啊……那丫头就眼一闭跳了下去。想想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吧——刚听说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瞬间想把所有鲛人通通杀光!”
“主人,”听到那样充满杀气的话,汀有些畏惧地问,“你、你也曾那么憎恨过鲛人吗?那为什么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杀帝都所有鲛人的时候,你却拼了命地袒护我们呢?如果不那样,主人您也不会被驱逐啊。”
“呵
……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绝对的。”黑衣人笑起来了,摇摇头,“以杀止杀是永远没个头的啊……身为空桑大将军,剑圣的传人,让我屠戮手无寸铁的奴隶?我做不到——当然了,也是因为那时候可爱的汀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吧?”
他笑着,转身躺下:“你吃吧,我饱了。”
汀红着脸啃了几口,忽然忍不住开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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