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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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住哪边？待会回酒店休息？明天是不是还要飞去西雅图？”眼见着三个人的碗都已见底，Robert询问起下午的安排。

  “我不急着回去，学校附近转转，您忙您的，我们保持联系。”为了方便赶飞机，梁知予将酒店定在机场附近。

  Robert捂着肚子一脸满足，和二人在店门口寒暄片刻后便转身离开。眼瞧着Robert的车越开越远，梁知予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好久没回学校了，想在校园里逛逛。姜莱，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好。”

  轻松感戛然而止，笼罩着二人的是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的惆怅。

  他们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垂在身侧的手时常会碰到；都没有再刻意避开，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前进一步。

  “你改签机票是不是为了躲我？”纠结好几天，梁知予还是问了出来。

  “梁知予”，姜莱停下脚步，唤了他一声。

  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解释道，“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想确定我做的事没有让你感觉到不舒服或不自在。”

  “没有”，姜莱不假思索，只是关系固化在一个节点不上不下太久，暂时找不到打破僵局的底气。

  梁知予舒展眉头，如释重负，“那就好。”

  校园每个角落都有未蒸干净的回忆。

  “这琴应该有人定期维护了，音色润了不少”，伴着学生弹奏的轻快钢琴曲，梁知予自觉换了个话题。

  “现在还弹琴么？”姜莱还记得那次他在游戏中输给姜一南，不得不跑来这架老旧的木质钢琴前弹奏一最拿手的肖邦降e大调夜曲。

  梁知予摇摇头，“本来就是被逼着学的，不弹也就不弹了，心里不会惦记。”

  从他记事起的每个周末，没有疯玩也没有欢笑，脑海中只有一幅单调乏味的画面-一个小男孩端坐在钢琴前一遍遍练习。

  春夏秋冬四季变化都和他无关，渴望户外的他不得不被困在一套套为他量身裁制的小西装里，屏气凝神用跳跃的指尖奏出一听上去欢快的曲调。

  “梁知予，注意你的姿势和面部表情”，母亲冷冰冰的声音如一把利刃横插进来。

  他不由得挺直脊背，把那副在镜子前演练了无数次的笑容重挂回脸上。

  大人的衣服于孩童而言全是束缚，绑胳膊绑腿，更别提磨到小脚趾起泡的那双帮硬的尖头带跟皮鞋。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袖扣限制了手臂活动，领结也勒的他呼吸不顺畅。好几次他偷摸摸想解开扣子缓解束缚感，母亲都会轻咳几声以示警告。

  因为担心邻居投诉，练琴时母亲会关闭好家中门窗。逼仄的书房只容得下一张书桌，一架钢琴，他以及坐在书桌前看书听曲的母亲。

  还记得有一年酷暑家里停电，他满怀欣喜以为能躲过一劫，小心翼翼去征求母亲意见。母亲并没说话，眼神在他汗衫短裤上来回打量，默不作声回房拿出衬衣西裤，“换上。”

  梁知予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还有皮鞋，穿上。”

  他低头看了看赤着的双脚，不过站定一小会，已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汗脚印。

  母亲有节奏的蒲扇循环着室内外的热风，四十度的高温让黑白琴键都烫手灼人。他刚系上领扣袖扣，母亲已经递上来一个领结；短短几分钟后，他已然汗流浃背。

  “知予你不要怪妈妈，很多规矩立下了就不能破坏，这是在磨炼你的心性”，母亲的苦口婆心和钢琴音交织，分不清哪个更让他烦闷。

  汗水不断滴溅到他的眉梢和眼睫，最后滴滴答答落在手背和琴键上，连带滑弹出好几个颤音。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提供了砸琴泄愤的机会，他越弹越凶，将心里所有的愤懑和无处挥的燥热通通落入指尖。

  电力恢复的时候，衬衣早就和他的肌肤粘黏在一起，拧一拧衣摆，地板上一滩水迹。他龇牙咧嘴的脱下衣服，冲了个凉，喷洒里的水洗去了臭烘烘的汗液，也连带打湿了眼眶。

  那一年，他不过才13岁。

  姜莱从来没听过这些，她瞪大双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问了所有人第一反应下都会问出的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咽下后半句-“你妈是疯了吗？”

  梁知予耸耸肩，“小时候我也不懂，长大了懂了一点。这是她的执念，她有她的不得已。”

  姜莱还想再说点什么，话音被突然响起的掌声打断。

  人群中窜出一个女生小步上前给刚演奏完的男生递上一朵玫瑰。众人哟哟呼喊着瞎起哄，胡乱鼓掌。女生对着人群大喊一声，“我们并不认识，只是这曲子需要配玫瑰”，说完便跑的无踪无影；被送花的男人一时无措，只能对着她背影喊了声“谢谢”。

  小插曲而已，却赶跑了重提伤心事的契机。

  “钟楼要上么？还是五刀良心价”，姜莱已经算不清在这台电梯上花了多少钱-但凡有家人，朋友拜访，上钟楼成了逛校园的必备项目之一。

  梁知予想都没想，“行，随你。”

  上去时正好赶上下午两点整点敲钟，大铜钟的声音悠远绵扬，一下又一下，敲散了心事。远处的海湾和渔船融为一体，像一幅色彩明艳的油画。

  “我们俩好像没有一起上过钟楼”，姜莱嘟囔着。

  “你刚来美国的时候带你上过一次”，梁知予指着一处角落，“姜一南还在这许愿希望能按时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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