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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人事调整（第1页）

樟木大队的第一个队办工厂——红星制衣厂都已经开机生产了，与之紧密关联的江麓自行车厂，其设备安装调试工作才终于接近尾声，预计就在近几天会进入正式的试产阶段。

这边工厂建设紧锣密鼓，那边一些人事安排也在悄然变动。之前因为特殊原因，被张鹏武副主任暂时“寄放”在樟木大队、由刘正茂“看顾”一段时间的熊启勇和刘捷两人，如今也被张鹏武调回了江麓厂，不过安排的是自行车厂的门卫和仓库保管员岗位。这既是给了他们一份正式工作，算是为他们之前的莽撞行为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就在江麓自行车厂开始大规模招收新工人，充实生产线的时候，刘正茂通过毛奇厂长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办成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小学同学刘英，也招进了江麓自行车厂，成为一名拥有城市户口和正式编制的国营企业工人。

刘正茂做这件事，并没有事先和刘英通气。因此，当刘英突然接到来自江麓自行车厂的招工录取通知书时，那份惊喜和错愕简直难以形容。她捧着那张盖着红印的薄纸，手都在微微抖。

回城，进国营大厂，这是多少下乡知青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出路！她父亲和继母对此并不上心，甚至隐隐反对她回城，她本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要在樟木大队扎根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天降喜讯！而且进的还是令人羡慕的军工系统大厂！巨大的幸福感冲击之下，她甚至有点懵，反复确认通知上的名字和单位，怀疑是不是搞错了。

即便如此，刘正茂也始终没有向刘英透露，是她这个老同学在背后使了力。他帮这个忙，原因很复杂。有对老同学困境的一丝同情，有对刘英在樟木大队勤恳劳作的认可，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份隐秘而苦涩的暗恋的微妙补偿。但他选择将这一切隐于幕后，不图回报，也不愿增加彼此的心理负担。就让她以为是运气，或者组织的关怀好了。

刘英要离开樟木大队回城的消息传开，反应最特别的，竟然是刘正茂的母亲华潇春。得知此事后，华潇春非但没有不舍，反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高兴。

刘英这姑娘，华潇春经常见，确实长得漂亮，眉眼如画，身段也好，是那种走在路上能吸引不少目光的女孩。而且因为和刘正茂是同学，刘英下班后或者休息时，也常来刘家串门，有时是送点自家做的吃食，有时就是过来坐坐，聊聊天。她性格文静，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看到华潇春在忙，常会主动搭把手。按理说，这样懂事漂亮的姑娘，长辈应该喜欢。

但华潇春心里早有了“准儿媳妇”的人选——那就是沪市那位有文化、和刘正茂情投意合的宁思浔。在华潇春看来，宁思浔才是和儿子般配、能携手走得更远的理想伴侣。刘英虽然好，但毕竟是农村户口，而且那份过人的美貌，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华潇春有些隐隐的担忧。她生怕年轻气盛的儿子，天天被这样一个漂亮姑娘围着转，万一哪天“头脑热”，做出什么不理智的选择，或者惹出什么闲话，那岂不是耽误了前程，也伤了和宁思浔的感情？因此，刘英在樟木大队，对华潇春来说，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带来麻烦的“美丽炸弹”。

如今这颗“炸弹”要自行离开了，华潇春怎能不高兴？在刘英离开樟木大队的前一天，华潇春特地准备了好几样礼物两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十个鸡蛋，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辣酱。临别时，她拉着刘英的手，说着些“回了城要好好工作”、“常写信”之类的叮嘱话，还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两张卷得紧紧的大团结塞进了刘英的衣兜里。

华潇春的本意，是“送佛送到西”，给点实惠，让刘英记着刘家的好，但也从此走远些，别再过多牵扯。她希望用这份稍显“丰厚”的送别礼，划下一个温和的句点。

然而，华潇春这番出于“私心”的举动，在从小缺乏母爱、内心敏感又重情的刘英眼中，却成了雪中送炭般的温暖和慈母般的关怀。刘英的生母早逝，父亲再娶后，继母待她虽不算刻薄，却也难有贴心温暖。华潇春平日里对她和颜悦色，临走还赠以厚礼，甚至偷偷塞钱，这份细致的好意，深深触动了刘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她把这份感激牢牢刻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在城里站稳脚跟，有了能力，一定要好好报答华潇春阿姨，报答刘家的这份情义。华潇春本想“推远”，却无意中“拉近”了情感的距离，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就在刘英踏上回城之路的同时，樟木大队的工业化进程也在同步推进。与江麓自行车厂试产几乎同步，樟木大队的自行车配件配套厂也开始了试生产。由于初期自身能生产的核心部件还不多，主要是利用从二级配套厂采购来的轴承、钢珠、链条等标准件进行组装，工序相对简单。再加上有从上海高薪聘请来的退休技术员在现场手把手指导，调试设备、培训工人，试生产的难度并不算特别大。车间里，崭新的机床已经就位，工人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机油和金属加工的特有气味，一种工业化生产的氛围正在悄然形成。

时间在忙碌中推移，另一件关乎樟木大队未来格局的人事安排，却似乎卡了壳。几个月前，省革委一号大佬平化书记就在大会上公开说过要“重用”郭明雄，县里也早有动议。可时间过去了快两个月，郭明雄的职务却迟迟没有变动。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原因卡住了。

按照县革委主任秦柒最初的想法，也是最顺理成章、最能“对上负责”的方案，是让刘正茂直接接任樟木大队党支部书记一职。以刘正茂的能力、威望、眼界，以及他与省、市乃至更高层建立的特殊联系，由他来执掌樟木大队这个“全国试点”的舵，带领大队继续深化新农村建设，是上下下都能放心的最佳选择。秦柒甚至认为，这是对平化书记“重用”指示的最好落实——把最有能力的人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然而，刘正茂本人却坚决不愿接这个担子。他私下向秦柒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事安排建议由现任副支书何福营接任大队支书；提升妇女主任武齐悦为党支部副书记；刘昌明继续担任大队长，位置不动；而他自己，仍然只担任副大队长。

这个提议，在秦柒看来，有点“违反”常规的组织提拔顺序了。按照大队领导班子通常的排序，刘昌明作为大队长，是名义上的“二把手”，何福营是副支书，排在刘昌明之后。如果老支书郭明雄调走，按理应该由刘昌明顺位接任支书，或者至少是强有力的竞争者。现在刘正茂提议让排位在后的何福营“越级”跳到一把手的位置上，这让排在前面、而且工作勤恳的刘昌明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影响班子团结？

但樟木大队情况特殊，其人事安排已不是简单的基层换届，而关系到“全国试点”的稳定和展，秦柒才不得不亲自过问。现在刘正茂这个实际上的“核心人物”提出了不同意见，而且态度明确，秦柒也感到有些棘手。他既不想强行违背刘正茂的意愿，又觉得刘正茂的方案在程序上有些别扭。

思来想去，秦柒决定把“皮球”踢回去，让更了解基层情况、也与刘正茂私交不错的粮山公社主任古大仲，先去和刘正茂深入谈谈，摸摸他的真实想法，再做说服工作。

接到这个“特殊任务”，古大仲再次找到了刘正茂。两人在刘正茂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古大仲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小刘，这里没外人，你跟老哥我说句实话。秦主任，包括上面，都觉得由你来当这个支书，是顺理成章，也是众望所归。既能落实平化书记的指示，也能确保樟木大队这艘大船行稳致远。你为什么偏偏不愿意接，反而要推何福营上去？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考虑？你得让我明白，我才好去跟秦主任回话。”

刘正茂知道古大仲是受秦柒所托来当“说客”的，也明白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他沉吟片刻，决定对这位一直信任、支持自己的老领导透露一些更深层的想法。

“古主任，”刘正茂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异常认真，“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听了，心里有数就行，先别往外传。”

“你说，我听着。”古大仲也严肃起来。

“我估计，我在樟木大队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刘正茂缓缓说道，“最多……也就一年左右吧。所以，如果我接了支书这个位置，干不到明年底，可能就得离开。到时候，樟木大队岂不是又要面临一次主要领导的突然更换？”

他看向古大仲，目光深邃“咱们大队能有今天这个局面，这个高度，来之不易。未来的展，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政策的连续性，是领导班子的稳定性！试想，如果我干一年就走了，上面再派一个完全不懂咱们‘新农村建设’这套理念、这套搞法的人来当支书，会是什么后果？他很可能会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会不会否定我们之前的探索？会不会把大队的展方向带偏？大好局面，会不会因此出现反复甚至倒退？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古大仲听得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刘正茂已经考虑得如此深远，甚至想到了自己的离开。“你……你要走？去哪里？上面有安排了？”他急切地问。

“这个暂时还不确定，只是一种预判。”刘正茂含糊地带过，没有深谈自己参加高考的计划，继续沿着人事思路说，“所以，与其让我这个‘临时’的来当一把手，不如趁现在，扶持一位有能力、有干劲、也完全理解和认同咱们樟木大队这套展思路的‘自己人’上去。让他来当这个家，才能确保咱们定的规划、认准的路，能够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会因人废事。”

“那你推荐的人，为什么是何福营，而不是刘昌明？”古大仲问出了和秦柒同样的疑惑，“昌明同志资格更老，做事也稳当。”

刘正茂对两人的特点早有分析，他直言不讳“古主任，咱们就事论事。刘昌明大队长，是个非常好的同志，是实干家，是老黄牛。你安排给他的生产任务、具体工作，他肯定能踏踏实实、保质保量地完成，从不打折扣。这是他的长处，也是大队离不开他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但是，他也有明显的短板。那就是缺乏创新性，缺乏开拓精神和前瞻性的眼光。他擅长执行，但不擅长策划和引领。如果让刘昌明同志来当樟木大队的支书，守成肯定有余。他能把现有的摊子看好，把既定的生产搞好，让大队平稳运行。但要想在未来激烈的竞争和展中，让樟木大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断开辟新产业、抓住新机遇、实现更大的跨越，就难了。咱们大队现在这个局面，不进则退，光‘守’是守不住的。”

接着，他评价何福营“而何福营不一样。他年轻，思想活跃，接受新事物快，敢想敢干，有冲劲，也有一定的组织协调能力。咱们大队前期很多具体事务的落实，包括一些对外联络，他其实参与很深，也做得不错。他当支书，大队肯定还会有新的、更大的展。他能带着大家往前闯。”

刘正茂也客观指出了何福营的缺点“当然，他也有短板。有时候思想跳跃太快，想法多，但细致和沉稳不足，需要旁边有人帮他把把关，稳一稳。这正是我建议让刘昌明继续当大队长，让稳重踏实的武齐悦升任副书记的原因。他们三个搭班子，刘昌明抓生产、稳基本盘；武齐悦抓妇女、计生和部分思想工作，也能起到调和、监督的作用；何福营主抓全面展和开拓创新。三个人优势互补，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铁三角’。这比让我一个人干，或者让刘昌明一个人挑大梁，都更有利于大队的长远展。”

古大仲听了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不得不承认刘正茂看人很准，考虑得也非常周全。但他还有一个顾虑，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刘，你看人看得透，安排得也合理。但是，何福营身上有个硬伤，你可能忘了，或者没当回事——他早年参加过造反派组织，虽然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后来也脱离了，但这个历史问题，在档案里是记了一笔的。这可能会影响他将来的政治前途，甚至……也会成为一些人反对他上位的理由。”

刘正茂听了，反而笑了笑，说出一番让古大仲有些意外的话“古主任，恰恰是因为他有这个‘硬伤’，从樟木大队自身的利益出，让他当支书，反而可能是件好事。”

“哦？这话怎么讲？”古大仲不解。

“正因为有这个历史包袱，何福营的上升通道，在体制内其实是基本被堵死了。他很难再被提拔到公社、甚至更高的位置上去。”刘正茂冷静地分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能当上樟木大队的支书，只要大队展得好，给他应有的待遇和尊重，他就很可能安心留在樟木大队，把这里当成他一生的事业来经营，而不会整天想着往上爬、找机会调走。对于樟木大队这样一个需要长期稳定领导核心的‘试点’来说，一个断了仕途上升念想、却能一心一意扎根于此的领头人，或许比一个总想着再进一步的‘飞鸽牌’干部，更可靠，也更有利于大队的持续展。”

他总结道“只要何福营能抓住时代给咱们的机遇，凭借他的能力和闯劲，全心全意把樟木大队做大做强，做成全省、全国都数得着的富裕村、明星村。到时候，他何福营就算没有更高的官位，也必然是全省知名的农民企业家、新农村建设的带头人，社会地位、实际影响力、包括个人财富，都不会差。这对他来说，是一条更现实、也可能更辉煌的路。对樟木大队，则确保了领导核心的长期稳定和专注。”

古大仲听完，久久不语。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刘正茂的思虑，已经远远出了一个普通大队干部的范畴，甚至越了一般县、公社领导的眼界。他不仅在谋事，更在谋人、谋局、谋长远。他所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谁上谁下的问题，而是未来五年、十年，樟木大队这艘航船，由什么样的船长掌舵，才能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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