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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總是容易迷戀男人身上的一點野性,偏偏安閬就缺乏這點野性。安閬過於文質彬彬,古板守舊,什麼都好,卻是美中不足。
「笑什麼?」
來了一簇火光,將良恭冷淡的面孔照在眼前。原來他是在那裡生火。
妙真被這忽如其來的光線照得慌張,忙斂了笑意,兇巴巴地剜他一眼,「這時候誰還笑得出來?我又冷、又餓、身上又疼!」
她平日就挑剔,當下身陷窘境,更是少不得抱怨。良恭單膝蹲在跟前架柴火,歪著腦袋學著她的口吻抱怨,「我也是又冤、又屈、臉上又疼!」
那嗓子學得十分怪異彆扭,妙真慪得牙根痒痒,撿了塊石子丟他,「我都說了抱歉了,你還緊抓著不放!」
他不過逗個,想著要叫她鬆緩些。也不知她在那裡是愁是怕,揪著眉頭半晌不說話,靜得真不像她。
火光漸漸在他兩道濃眉間跳起來,照暖了一點他的眼睛,「才從周家席上出來,這會又餓?」
「他們家的席面不好吃,我沒吃兩口。」妙真翻著眼皮辯駁,生怕他認為她是個飯桶。
他心裡不知怎樣想,反正嘴上再沒話說。火竄在二人中間,妙真把兩個胳膊肘撐在腿上,隔著流動的火焰暗自看他。他拿一截木棍扒著火堆,翻出飛灰,那五官就被塵與火刻畫得十分蕭瑟,也十分深刻。
即便後來妙真幾經輾轉,痛的恨的都快忘盡了,也始終沒能忘了他的臉。他這張臉,成為這殘酷世間裡一點溫情的印記。
正發呆,良恭竟走到她身邊掀她裙子。她嚇一跳,忙縮起腳警惕地瞪他,「你做什麼?」
良恭直起身,故意居高臨下地露出一抹奸邪的笑,就這麼盯她一陣。盯得妙真心裡毛毛的,恨不該落在這荒郊,簡直叫天天不應。
見她眼圈又紅起來,他才斂了那笑落膝下來,「我看看你的膝蓋怎麼樣。放心,你還沒美到叫我為非作歹的地步。」
妙真兩眼由懼轉愧,又由愧轉恨,就勢揣了他小腿一下,賭氣地把裙子翻到腿上,一下捲起褲管子,把膝伸到他眼前去,「今晚上的事敢告訴一個人,我一定叫瞿爺爺打折你的腿。」
良恭一面低著頭看她的膝,一面笑,「你知不知道他孫子瞿堯和我十分要好,少不得替我求情。我的腿折不了。」
妙真馬上想到,這人不分三六九等,跟誰都要好,唯獨愛與她作對。
她這裡正恨呢,偏他又抬起頭來說:「不妨事,骨頭是好的,就是皮肉磕青了而已。」口吻十分輕巧。
妙真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在家破了點皮肉就是了不得的事,誰不搶著噓寒問暖的關心?
她不肯放下褲子,腿又朝他前頭伸了下,「你再看看,哪裡都疼。在馬車上東撞來西磕去的,是不是哪裡撞壞了?」
良恭又看了兩眼,道:「這點皮外傷,哪值得小題大做的?過幾日自然淤青就散了。」
妙真恨他恨得不得了,狠狠地把裙子翻下來。想發火又沒個由頭,只好眼睜睜望著他轉到火堆對過去。
良恭也揀了塊石頭坐,雙肘撐在兩邊膝上。他把膝蓋分得很開,妙真不小心瞟到當中,想起方才坐在他身上,感覺給個什麼硌著,心裡也像給硌了下,有些橫不是豎不是的彆扭,臉上又紅又燙。
她怨這火,隔著火堆睇他一眼,「燒得太旺了,有些熱。」
良恭隨手拾起根細長的棍子把火堆翻一翻,天上那輪月亮似乎沉得很,壓的他很少抬頭。
可那月光,還是溢到他腳下來,輕輕柔柔地引誘。他不經意地抬眼,妙真就正好偏開了眼。兩個人都好像刻意管緊自己的目光,不使它們撞到一處。
潺潺的水聲與風聲以外,是龐然的靜。這靜猶如噬人的蟲蟻,慢慢爬到骨髓里去,癢得人總想說話。
尋遍千機,妙真憋不住開口,「我餓得很,周家的人到底幾時才找得到這裡來?」滿不高興的樣子。
良恭仍是那懶得理睬的面孔,「我哪裡說得准,總是能找來的。」
妙真急道:「我真的餓了!」
他不搭腔,妙真心裡是一半不高興,又一半喜歡。喜歡的是,她正好順理成章地跛著腳跳到他身邊踢他一下,「你是聾的?我說我餓得很!」
良恭帶著不耐煩的笑意看她一眼,把一條胳膊舉上去,「那你把我吃了抵餓?」
不防胳膊還不及放下,就給妙真兩手把住。她一下蹲到那條胳膊後頭,狠狠朝著那堅實的小臂上咬了一口。
「你還真啃?」良恭驚駭地看著她,她對上眼來,卻咬得更狠。
也不知是什麼深仇大恨,妙真咬得賣力。好像心裡關著個什麼,想沖是瘸的,想喊是啞的,只能是狂躁地耗著傻力氣。
直到牙關下滲出血來,她自己也驚,忙鬆開嘴,「你怎的不躲?」
良恭忘了躲,胳膊也不覺怎樣疼,倒是因為受了這刺激,脈搏跳得格外強悍有力。他把袖子往下放,然而這中衣袖口太短,只侷促地蓋住半個牙印。
浮雲飄來,又遮住了半個月亮。月光在二人中間落了紗,妙真沉默下來,老老實實地坐在身邊。他以為她是在自責,其實她卻在心裡傻呵呵地高興。
這夜的星月不比尋常,倏暗倏明,怪異得很,大概是命運的伏線在漆黑中漸漸都抽絲剝繭,露出人生淒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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