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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郑大娘玩耍的孩子们不是固定不变的,有的孩子到了入学年龄就到了学校,紧接着还会再新来几个孩子。那一年,本来我就该入学了,但就在我入学的前几个月,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差点让我无法顺利入学。
事情的起因缘自一个叫陈贵贵的孩子。陈贵贵大我一岁,比我早一年入学。他入学前,我们一块儿跟着郑大娘玩耍,关系相处得很好。陈贵贵的家庭成分高,土改时被划成了地主。他的爷爷当年被镇压了。鉴于这种情况,陈贵贵的自卑感很强,在小伙伴们玩耍时,他总是显得沉默寡言,谨小慎微。我们敢说的话他不敢说,我们敢做的事他不敢做。有的孩子还歧视他,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我不是本地人,对他们家的过去不了解,只觉的陈贵贵人挺好,性格温柔,脾气和善,无论干什么都懂得谦让别人。我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也觉得我不歧视他,愿意和我交朋友。他入学后,每逢星期天就早早来到我家等着和我玩。
小孩子特别是男孩子一般都淘气,常常做出一些不可理喻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有个星期天的早上,陈贵贵找上我到另一个好朋友李石蛋家玩。李石蛋家是北屋,门朝南开。牛角台一带,燕子很喜欢在坐北朝南的屋子垒窝。正好,李石蛋家屋檐下有两个新垒的燕子窝,几个小燕子在窝里叽叽喳喳地吵着等妈妈回来喂食。我那天不知道错搭了哪根神经,忽然心血来潮,对陈贵贵说,这几个小燕子吵得真麻烦!咱们干脆把它们捅下来得了。
要在平时,这样的事情陈贵贵绝对不敢做,然而今天许是小燕子把他也吵的坚持不住了,就说行,捅下来,看它们还吵不吵!说着,顺手从地上抄起两根木竿,递给我一根,他拿一根,举手就朝燕子窝捅去。只听“啪、啪”两声,泥垒的燕子窝马上被捅破,两只小燕掉在地上摔死了。
我的个子比陈贵贵略矮一些,木竿也比他的短,够不着捅燕子窝。正想喊李石蛋给我搬个凳子出来,我要站在凳子上捅燕子窝。恰在这时,李石蛋的姐姐李小鹰从大门外回来了。她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看到地上摔死的小燕子大吃一惊,继而训斥我和陈贵贵,燕子是益鸟,你们怎么能这样干?你们知道不知道,杀害益鸟是犯法的!
听到益鸟、犯法这两个字眼,我心里一慌,举着木竿的手突然一软耷拉了下来,木竿掉在了地上。就这样,另一个燕子窝保住了,里面的小燕子避免了一场灾难!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小燕子的灾难避免了,然而,我的好朋友陈贵贵的灾难却之旅却开始了。
李小鹰与弟弟李石蛋的性格大相径庭。李石蛋的性格与陈贵贵很接近,温顺友善,所以我愿意和他们交朋友。李小鹰却很另类,性格偏激而固执,脾气也很暴躁,一点火就着,根本不像女孩子倒像个女汉子,与“文革”初期臭名昭着的造反派头目聂元梓、谭厚兰有一拼。按说,捅燕子窝本来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好多淘气的孩子都干过这种事,没必要大惊小怪,但陈贵贵偏偏遇上了李小鹰,就算倒了八辈子血霉。而要要命的还是他的家庭成分是地主。在那个特殊年月里,出生在地主富农家庭的人,包括几岁的孩子,头上是戴着一道道紧箍咒的,每时每刻必须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稍稍说一句“出格”的话或做一件“出格”的事,就要被无限上纲上线,闹不好还会被拉出来批斗一番,弄不死也得脱层皮。地主的后代陈贵贵捅了燕子窝,摔死了益鸟燕子。李小鹰把死燕子捡起来,第二天周一拿到学校让同学和老师们看。
牛角台村小学有四位老师。有一位姓韩的老师是陈贵贵的班主任。李小鹰把死燕子放到了韩老师的办公桌上,说这是你班上的同学做的好事,你看着办吧。
韩老师和我爸爸一样也是从外地调来的,只想教好自己的书,不愿意掺和村里的事情,所以起初没有把这个当回事,一个小孩子闹着玩哪能小题大做?然而,架不住有的同学反复“提醒”:陈贵贵是地主的狗崽子,摔死了益鸟,一定有其罪恶目的,决不能放过他!尤其是李小鹰,铁了心要与陈贵贵死磕到底!这一来,韩老师有点骑虎难下了:处理吧,陈贵贵才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不处理吧,这件事情全校都知道了,听说李小鹰领着几个同学告到公社完小去了。看来压是压不住了,不处理陈贵贵自己就有可能被处理。可怎么处理陈贵贵呢?他是党员可以开除党籍,他是干部可以撤职,他有工作可以开除公职回家务农......可陈贵贵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才读了一年书的小学生,总不能连学也不让他上吧?为了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韩老师连续两个晚上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
再说陈贵贵,自从听了李小鹰那句益鸟犯法的话后,吓了个六神无主。回到家也不敢吃饭,爬上炕用被子蒙住头,浑身直抖。他爹名叫陈玉江,见儿子出去玩了一趟就变成这个样子,心里着急,问他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咱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看看。陈贵贵什么话都不敢说。第二天是星期一,本该上学了,陈贵贵仍然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连续三天连炕都不敢下。觉也睡不实,一闭眼,就是李小鹰带着一伙人把他押到讲台上批斗他,让他低头弯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经得住这个阵势!
陈玉江伸手摸摸儿子的脑门,热的烫手。不好,孩子高烧了,连忙去找赤脚医生。谁知刚走出房门,就被前来的韩老师拦住了。
陈玉江乍一见韩老师,觉得非常奇怪,这个韩老师从来没有到过自己家里。那个年代老师也做家访,可他从来没有家访过自己。陈玉江也不抱怨韩老师,自己家的成分不好,人家韩老师可能是为了避嫌,咱得理解人家得有自知之明。可今天,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韩老师也到我家做家访了?对了,孩子已经三天没有上学了,韩老师一定是看孩子来了。陈玉江很高兴,连忙把韩老师让进屋里,嘱咐老婆去请赤脚医生,自己在家陪韩老师。
韩老师进了陈贵贵家,见他在炕上躺着,就对陈玉江说,陈师傅,我要向你说一件事情。韩老师的脸色不大好看,神情很严肃。
陈玉江一见这个阵势,心里先自害怕了起来。因为这样的事情经常在自己家里出现,每当一项运动到来或生重大事件时,总有几个乡村干部或下乡干部来到家里,指手画脚地对自己说话,口气冰冷态度蛮狠,让自己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最好是闭嘴不要表任何言论。干部们说话的时候,自己只有低眉顺眼乖乖听喝的份儿,不敢询问不敢拒绝更不敢反驳。今天韩老师来了,怎么也是这样的表情、神态和作派?完全不像做家访的样子啊!韩老师过去虽然没来到我们家,但我见他到过别的孩子家,都是春风扑面笑容可掬啊!坏了,是不是陈贵贵在学校做错了什么事情?不错,他在炕上一连躺了三天,很可能不敢到学校上课去了,这不,人家老师找上门来了!想到这里,陈玉江拍了拍炕上的陈贵贵说,韩老师来看你来了,你先起来一下。
不料,虽然在高烧中,但陈贵贵还是听清了爹的话。韩老师来了?韩老师肯定是为了摔死燕子的事情来的。陈贵贵更害怕了,哪里还敢起来,只是把被子捂得更紧,哆嗦得更厉害。
韩老师问陈玉江,陈贵贵怎么了?
陈玉江说,已经三天了,老躺在炕上不起来,也不吃饭只喝些水,这不,身上烧的厉害,我刚才还说去给他找医生看看呢!
韩老师上前摸了摸陈贵贵的脑门,真是烧的烫手,本来想在屋里说的话也不敢说了。他把陈玉江拉到院子里小声地说,陈师傅,你的儿子陈贵贵闯下大祸了?
陈玉江最怕闯下大祸这几个字眼。在他的心目中,地主成分就是一件天大的祸事。多少年来,就因为戴着地主这顶帽子,一家人在村里大话不敢说大气不敢出,连个响亮的屁都不敢放,想放时还得使劲夹着屁股沟子,就怕一个不留神给自己闯下大祸。唉,怕着怕着祸事还是来了。这时候,陈玉江的脸色早已经变的苍白,说话舌头已经不由使唤了。他问,韩、韩老师,孩子闯、闯下了什么祸、祸事?他心里暗暗嘀咕,贵贵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能闯什么祸?去杀人放火,他有这个胆子吗?
韩老师说,陈贵贵周日在李石蛋家玩的时候,捅了人家的燕子窝,摔死了两个小燕子。唉,这种事情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没人较真没人追究就不大,有人较真有人追究就不小。燕子是益鸟,在我们国家,益鸟是受到保护的,伤害益鸟是要受到惩罚的。
陈玉江又问,请问韩老师,那这件事情到底是大还是小呢?就是说有没有人较真有没有追究呢?
韩老师说,这个问题你应该能猜测的到,如果没有人较真追究,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有人已经把这件事情报到上边去了。俗话说,民不告官不究,既然有人告了,这事就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对陈贵贵进行严肃处理。我来找你,就是让你们特别是陈贵贵,思想上要有个充分准备才行。陈贵贵是我的学生,学习成绩也不错,所以我先来给你们打个招呼。
怎么样追究我们呢?听了韩老师的话,陈玉江的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他稍稍安定一下情绪后,怯生生地问韩老师。
现在我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理。陈贵贵还是个孩子,有些处理也够不上线,但我最怕的是不让他读书。对于一个适龄儿童来说,最要命的就是不让读书,那样的话,孩子这一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陈玉江最怕的也是这个。他就陈贵贵这么一个孩子,是他最大的希望。供孩子读书是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如果真不让孩子读书了,那真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韩老师,还有挽救的余地吗?你是孩子的老师,你可得帮他说句好话呀!陈玉江用近似哀求的口气对韩老师说。
陈师傅,我要是能帮上忙说上话,还用得着你提醒吗?但我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陈贵贵是我班里的学生,上边说不定还要追究我的失察责任呢!
陈玉江非常着急,急切之中忽然问,韩老师,是谁告了陈贵贵?你能不能告诉我?
韩老师说,是李小鹰,揪住这件事情不放的也是她。
李小鹰?陈玉江听了大吃一惊!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论起来我们和他家还是亲戚,他叫我表叔。那年他爹李大龙得了急病,她和弟弟李石蛋岁数都小,还是我把李大龙送到县医院医治才捡回一条命来。想不到现在她却想要我的命了!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狠心一点亲情都不讲?
韩老师苦笑了一声说,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人是最不讲理智和亲情的,况且这件事上她多多少少还占着一点理呢。
韩老师,你是贵贵的老师,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求求你了!陈玉江说着向韩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要不是韩老师拦着,他就跪下了。
韩老师说,有一个办法兴许可行,就看你愿意不愿意用了。
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孩子上学,我怎么不愿意用呢?我愿意做世界上最苦最累的事情。陈玉江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挣扎的人看到一条小船,拼命地向船上的人招手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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