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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大开眼界
“去,大街上光天化日下的!”王眉娥打开他的手,悄笑,“糟蹋侬,侬也要有被糟蹋的资本呀!否则,猪八戒猪头三一额,啥林愿意糟蹋呀!”
“好好好,不亏我张克豪的老婆!啥时哈马斯能脸不红心不跳!好了,我还是夸夸你家的石库门吧,我好一头栽倒在你家大床上,好好睡个大懒觉!这一路,太累太困了!嗯,你家这石库门不但漂亮,而且,看着挺结实啊!你们这石库门,中西合璧、风格独特,真不错!”张克豪不由赞道。
“不错当然是不错!阿拉天缘里,就是在整个上海的石库门群里,也是数得上漂亮典雅的!唉,就是里面曲里拐弯,我在前面带路;不然,你一会儿就迷路了!妈妈呢,还不晓得阿拉今天就到家、”王眉娥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过——”她话锋一转,“就算到了我家,也没你一头栽倒额大床,我家唯一的大床,只有阿拉爸爸妈妈睡!我爸爸走后,只我妈妈一个人睡,不论哪个亲戚到阿拉屋里厢借宿,最多只能睡阿拉几姊妹那张小一点额床。我哥小时候,也和阿拉几姊妹挤小床。哥哥十岁后,爸爸给他在小床半米宽的地方,用两根长条凳搭了只小小床,晚上睡,白天收起来。没办法,以前在连队就给你讲过,阿拉普通上海人屋里厢,哈马斯是鸽子笼,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我妈说了,伊拉大床,只能伊和爸爸睡,格是规矩。侬呀,今晚,哈哈,只能一头栽倒在地板上睡!”
“啧啧——,你家规矩真大!罢了罢了,我这个女婿,还是头一次见丈母娘,哎哎呀!激动得来!心慌得来!别说睡地板,就是睡火坑、睡冰窟窿,我哈马斯眉头都不皱一下!”张克豪笑着,重新扛起行李,跟着王眉娥向天缘里的大门,走去。
“火坑、冰窟窿?没那么夸张!你心慌得来?!侬格种脸皮,哼,侬自噶相信,人家也不相信呀!”她直撇嘴,突然心疼叫道,“啊呀,看侬格一头大汗,汤汤滴额,大冬天额,辛苦侬了呀!没办法,群蛋子脱不了手,侬只好多辛苦点了。”
冒汗,可能是阿拉棉帽子棉大衣棉裤全副武装的缘故,在塔里木这一身不冷,到这里肯定就嫌热了!想脱掉棉大衣吧,没第三只手拿着!好歹快到你家了,再坚持坚持!辛苦啥?阿拉和侬在一起,哪来一丝丝辛苦感觉?哈马斯是喝了蜂蜜水的感觉!”张克豪用上海腔笑笑。
“侬呀,侬格张嘴呀!我不看紧点,侬还不晓得要骗多少个小姑娘!”王眉娥嘴里笑嗔,心里却美滋滋甜丝丝,浑身的疲劳好像也跑了不少。
他们小心翼翼斜穿过马路,来到“天缘里”的门前。
张克豪在迈腿跨进天缘里大门前,王眉娥腾出右手,用右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说了一句:“傻蛋,把侬肩上那个大香肠似的尿素袋拿下来,不要扛肩上,用手提着。”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我这个扛大包的,跟你这么个娇滴滴的上海大美人走一起,有点丢你的人?”
“看你想哪去了?扛大包有啥丢人?!侬也太小看我了!侬在连队一向的自信骄傲自大跑哪去了?”王眉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汗津津的脑门。
她笑道:“人家是提醒你,从天缘里总弄的前大门进去后,天缘里的后大门开在一公里远的另一条马路上呢!从前大门进去后,就是各个支弄,每个支弄两排房子之间的甬道,窄得来!想侬扛在肩上,格尿素袋嘎杜嘎长,东戳一下,西撞一下,万一碰到啥,带来不必要麻烦!”
“哦,阿拉小心眼了!得令,娘子,侬请前面带路——”,张克豪欠了下身,右手做了个优雅的邀请手势,嬉皮笑脸道。
于是,王眉娥肩背挎包、抱着花襁褓中熟睡的小,打起精神,在前面带路,一步迈进了天缘里的大门。
两口子走进天缘里总弄的大门,没几步,就穿过一个半圆形红砖砌的拱门。
进了拱门,门的左右两边也各立着一排红砖房,两排房子间的走道只能并排走两个大人。晾着花花绿绿衣服的竹竿、蛛网一般的电线,飞架在两排房子的上空。
张克豪跟在王眉娥身后,东拐西拐,穿行在一条条纵横交错、幽暗狭长、被眉娥叫做支弄的鸡肠小道中。有的小道能并排过一个半大人,有的小道只能过一个人,而虎背熊腰的他常常得侧身才能通过。
张克豪左手提着印有“重庆”两个白色大字的灰色大旅行袋,右胳肢窝里夹着鼓囊囊的尿素袋,几乎是一步一挪。特别是那个沉甸甸的尿素袋,夹着走几步,就夹不住了,只得拖拽着袋子“刺啦刺啦”走几步,袋子摩擦着地面刺耳的声音,逼得他又夹回胳肢窝里。
不久,张克豪跟着眉娥左拐进了一扇大门,才现,这门里也是弹格路。路面只能走一个半人,路两边的两排三层楼高的红砖楼房,相距不过两米。
他正低头拖拽着尿素袋艰难地走在硌脚的石块路上,突然觉得脖颈里一冰,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脸上却被一个冷冰冰硬刮刮的东西打了一下。
他缩脖一看,空中密布的蛛网般的电线,与一根根横跨屋两边、晾着红红绿绿万国旗的竹竿在空中交汇!这万国旗,便是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的衣服裤子、裤衩、袜子,甚至寒风中大旗一般飞荡的被面、床单!那打得他脸生疼的,正是一件冻得梆硬才洗过的蓝白格子床单的一角!
大门里的天空,都是零零碎碎的,而且,似乎比大门外的天空要阴沉暗淡些。
两排房子各自房檐下的地边上,紧贴着墙壁,不是放着煤球炉、痰盂罐,就是偶尔停着一辆上了锁的自行车,或盛着青菜、蒜头的小篮子,也有装着乱七八糟杂物的小筐子、穿过的鞋子,没有油漆的小板凳什么的。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右边一户黑门里飘来了红烧肉的馋人香味。没走几步,左边一户门口的一只破得只剩了半个身子的黑黢黢铁锅里,堆着一团灰黑色的鱼肠子,散着一阵阵隐隐的腥臭味。
本来,两排房子之间的路面,能够走的其实只有一个人多点,走两个人就很困难了,再加上两边路沿堆放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条长长的,似乎望不到尽头的甬道只能过一个人,像他这样熊腰虎背的,有的地方甚至只能侧着身子通过。
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在细长的石块地上“哐啷哐啷”地来回滚着铁环,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踢毽子,两个小女孩靠墙用红毛线在不断花样翻新地挑帮帮,还有几个孩子在跳绳子。孩子们惊喜、尖叫的声音在狭小的空中快乐地回荡着。
当他们夫妻路过时,孩子们才停下活动,贴墙站着,给他们让路,也好奇地打量他们。待他们走过后,身后又传来孩子们的大呼小叫。
张克豪心想,难怪眉眉刚才让自己要把行李放下来提在手里,不能扛在肩上,否则,不是撞在人身上,就是碰到了花花绿绿的衣服,万国旗般的衣服,或是打打闹闹的孩子们。
走过一个3o多岁刮着胡子的男人的门前,又走过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在门口剥着大葱大蒜的门前,王眉娥带着他右拐,走进了一扇鹅黄色的拱形大门。这个大门里,又是并立的两排红砖楼,只是,中间的甬道只能过一个人,张克豪觉得只要自己张开双臂,就能抵达两边的墙面。而路,依然是硌得脚疼的弹格路。
张克豪跟在王眉娥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在羊肠迷宫似的,弥漫着混杂气味的一间间石库门房子间。
这时,附近空中突然弥漫着一股隐隐的熏人的屎尿味儿!
张克豪心想,他妈的,这是啥鬼地方啊?!和大门外看到的大气端庄精美的世界,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再往前走,突然,他傻眼了!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尽管他自己,就是一个男人。
原来,前面两三米远的墙边,一个脑瓜半秃的男子正背对着里弄走道“哗哗”小解,而给男子遮羞、左右两边的矮墙,不过半人高!
对面一个大妈挎着篮子,心无旁骛视若无物地,走过半秃男子后背!
两口子立马侧身到墙的另一边,给大妈让了路。
咋着舌头的张克豪路过男子身边时,空中立刻腾起一阵阵作呕的骚臭,吓得张克豪赶忙闭嘴、捂鼻。
张克豪特地扫了一眼半秃男子及他方便的地方。那男子听得自己身后有人路过,并无半点愧色、不好意思,竟怡然自得地扭头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吹了几声欢快的口哨。
只见,这个半露天的小便池,由三面墙围成,没有门;正面的墙,就是一楼的外墙,两边的竖墙只有半人高、一米长,两竖墙相距一米半,只能并排站两个成年男子。
“大开眼界啊,乖乖娘个咚咚,大开眼界!”张克豪连连小声惊呼。
走出十几米远,张克豪才低声啧啧:“哎呀妈呀,臭啊!臭成这样,臭上天了!这倒也罢,关键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避男女,掏出来就一阵扫射!我以前只在北碚乡下农民的粪坑边见过这种现象,可可可,这里是上海,大上海呀!”
接着,他使劲抽着鼻子,“嗯,不对不对,我闻出来了,不只有骚臭味、尿臭味,对了,是屎味,绝对是屎味!难不成,还有人光天化日蹲在那个猫盖屎一样的小便池前——拉屎?!”
王眉娥斜了他一眼,小声笑道:“装啥洋蒜!好像你的重庆北碚没有屎尿一样!小便池,是弄堂里的公共卫生设施,专门供男子小便用的。不避男女,是没办法,在石库门里上个厕所太难了!有啥好大惊小怪?反正,人家都是背对着走道的。
阿拉女的,就没这个方便了,解小溲也只能在屋里厢的马桶,或者跑几百米去公共厕所解决。好在,基本上每个里弄都有一个小便池、一个厕所。
那,看到这条弄堂角落那边那个灰色的矮房子了吗?那是公共厕所,也是家家倒马桶的地方,有的人家不自觉,把粪尿可能溅到粪池外面了,能不臭吗?!家家户户的马桶都在这里倒,气味能正常呀?!
也有少数不自觉的人家趁天黑时,偷偷往小便池倒马桶,有时路过小便池时自然可能有屎味,也难为清洁工了。再说,天下的厕所哪有好味道的?”
“得,我说不过你!哈哈,反正,你们大上海这石库门,让我大开眼界大跌眼镜啊!”张克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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