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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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石库门里的春意 一王家晚餐（第1页）

（一）王家晚餐

张克豪抱着小英姿，斜依着高高鼓鼓的尿素袋，愣愣地，打量着这个王眉娥在自己耳畔念叨无数遍的家——故乡的家，妻子的上海的家，石库门的家。

王家这间挑高三米三五的亭子间里，朝阳的墙面上开着两扇半人多高的六格紫红木框玻璃窗，窗外对面邻居的红窗门映入眼帘。

两扇窗下抵着东西墙面，平行地竖放着一大一小铺着绿白格子、红白格子床单、堆着红红绿绿被子、枕头的两张床，两床的床头与窗台之间不到一搾高。

大床与小床间，横着一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小床；横着的小床与大床间，挤着一个一米多高的紫红色床头柜。

竖放的小床脚与屋门间，见缝插针地，站着一个半米宽的紫红色五斗橱，五斗橱上立着一个金色的半米高的座钟，座钟上方墙面挂着一个贴满大大小小长方形椭圆正方形黑白照片、四边镶栗色木边的玻璃相框。两扇窗户间，则垂挂着一幅雅致的淡墨山水画。

大床对面一米处，站着一张铺着玻璃板的紫红四方桌，桌上立着一把竹壳热水瓶几个玻璃杯，桌边靠着两把紫红色木椅，桌肚下堆着六个半米高的半旧紫红小凳子。

饭桌半米远的地方，立着一个铁质洗脸架，铁圈里的红白花搪瓷脸盘里盛着半盆清水。洗脸架上方墙面拉着一条铁丝绳，晾着花花绿绿的几条毛巾。毛巾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半米高镜子，镜子里能看到对面大床的一角。

这间屋子，一进门，连转个身子，都困难！

他身旁的王眉娥一眼扫见，大床床头柜的边上，多了一把斜靠墙壁的白木长木梯，大床上方两米高的半空里，多出一间小小的空中阁楼！只见这长约两米、宽一米多、高一米多，长木箱似的白木楼板阁楼，距横墙一米多的地方，一块长长的白木板横跨在原有的两面纵墙上！三面是原来的墙，底面是白木板；白木板厚约一搾，宽约一米多，与横墙一般长；白木板到靠窗那面纵墙，有一米五长、间隙三指宽的白木围栏。靠门纵墙这边空余的半米处可能就是搭长木梯的地方，一幅白底翠竹细布从房顶新拉的一段铁丝上打了几个褶皱悬垂下来，如果展开的话，可能正好遮着整个小阁楼。

紫红漆剥落的旧木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刨花和木屑，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新木头香、树脂香。

阁楼板的下面，还站着一台半人高、一米多长的白木长方桌，桌上放着几本书。看样子，是新做的写字台。她记得，原先家里是没有专门做作业的地方，是在饭桌上写字的。

“哥哥，侬辛苦了！家里真是大变样呀！我一路上都暗自愁，哪能困觉呀？！这下，哈哈，哈马斯解决了，哥哥，侬太伟大了！侬对格屋里厢，贡献不要太大了！”王眉娥开心地由衷赞道。

“我是男的呀，这些跑腿、敲敲打打的，就该我干！再讲，侬对格屋里厢贡献也不小呀！二妹现在每天骑着去向阳商店上班的永久牌脚踏车，听姆妈讲，不就是侬去年春节寄回家额12o元，凭票登记排了一个多月队，姆妈又添了6元买回家的，其实就是侬买额呀！”哥哥谦虚笑道。

“侬哥哥格人呀，就是闷葫芦嘴笨，茶壶里煮饺子，做好事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侬咋不讲为了搭这个阁楼，阿拉搭进去了快12o块钱，差点连回南昌的火车票也不够买呢！”嫂子瞪了他一眼，抢白道。

“我是家里老大，就该扛点事呀——”大哥喃喃道。

“大嫂大哥，你们的的确确为格屋里厢做了大贡献！我和克豪呢，笃定也不会袖手旁观——”眉娥笑道。

“哎，大嫂，你放心，王家的事，肯定不会让大哥一个人扛——，”张克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抢过话头，嘻嘻笑道，“阿拉眉眉这次回家，钞票、粮票嘛，带得吐噜吐噜的！”

说罢，张克豪把英姿交到妻子手里，要过她肩上的黑亮挎包，在包里摸索一阵，从里面拿出一个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牛皮纸包，将其展开。

屋里人的眼睛，哈马斯看直了：一沓厚厚的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更厚一沓橡皮筋捆扎、红红绿绿的粮票！

他郑重递到眉娥妈妈面前，笑道：“妈，这是二百块钱，和五十斤全国粮票，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里的生活费，妈您拿着！全国粮票是眉眉探亲回家前，去场部生活供应股换的，一张通行证，能换5o斤全国粮票。平时家里吃不完的口粮在购粮本上攒着，可以去司务长那里换成粮票。平时，36斤是眉眉一个月的定量，我39斤的定量；小英姿，一个月也有6斤呢！所以，妈，您就安安心心收下吧！这是眉眉和我的一点心意！妈，您收好！”他说完，得意向眉娥眨眨眼。

“哎呀呀，嘎许多钞票、粮票，不晓得你们两个平时在自噶屋里厢是哪能从嘴巴里抠、哪能省出来额呀？！姆妈晓得，阿拉在那个xJ纪录片电影里看到过，你们那里，苦哇是苦得来，姆妈不忍心收呀！再说，你们还要去克豪四川重庆的家，还要回xJ！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万一路上钞票、钞票不够，你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眉娥妈妈眼圈红了，慌乱得手足无措。

“姆妈，克豪把侬，侬就拿着！去克豪家，还有回xJ的粮票路费，阿拉留得有呢！”王眉娥从丈夫手里拿过牛皮纸包，硬往妈妈手里塞，笑道，“姆妈，侬安心拿着！再讲，阿拉自噶一家三口也要在屋里厢恰饭呀！起码要在格跶呆十天，侬收下，阿拉才住得安心呀！”

“十天？就是一个月，也要不了你们噶许多钞票、粮票，小毛头能恰多少呀？！”眉娥妈妈擦擦眼睛，“侬刚才不是讲，包谷面恰得多哇，又哪里来噶许多粮食换成粮票，笃定是侬平时省得来！我看克豪就不胖，侬勿要为了自噶娘家，亏待了人家克豪！”

“妈，您不晓得，眉眉不但从没亏待过我，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张克豪认真笑道，“绝对是最好的，没有之一！比我妈对我还好呢！她就算自己不吃，也硬逼我每顿吃得饱饱的！眉眉在大田里劳动时吃得多，一个月36斤的粮食剩不了多少，去年三月她当上连队子校老师后，饭量就小多了。我嘛，属于重体力劳动，不可能胖。一个月39斤的定量，其实也吃不完。我五八年底年进疆，每个月工资比眉眉多点；再说，我家情况还可以。妈，钱、粮票您就安心拿着花！我虽然不胖，可结实着呢！”他笑着，把自己厚实的胸脯“啪啪啪”，拍得山响。

“姆妈，平时我不在家，没法照顾侬，多尽点孝，我心里踏实点呀！我一只手抱小毛头有点恰力，那，侬去放放好。”

“小周啊，嘎好额女儿女婿！侬好福气呀！”

“嘎懂事、嘎孝顺额女儿、女婿！”邻居们纷纷赞道。

“那好，姆妈明早去多买点肉蛋小菜，好好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眉娥妈妈眼含泪花，只得接过牛皮纸包，朝屋角的五斗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起什么似的，“眉眉、克豪，阿拉今晚恰简单点，恰素浇面，再配两个小菜。三三去里弄大食堂买两个小菜，好哇？后天大年三十，阿拉再好好恰一顿。”

“好呀好呀，我在塔里木辰光，就经常想念姆妈额素浇面，鲜得来呀！小菜呀，就用勿着了。以前，我在屋里厢时，素浇面就素浇面，不用小菜额。”眉娥开心道。

“啊呀，妈，吃面条就很好了，要啥小菜呀？！”张克豪喜笑颜开。

“小菜呀，笃定要额！侬大哥嫂子伊拉一家第一天进门时，恰额也是素浇面，也有两个小菜！侬大嫂是第二回进王家门了，克豪才第一次来呀！”眉娥妈妈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三女儿，吩咐道，“三三，侬去灶披间碗橱的第三格抽屉，拿两张菜票去里弄好又多大食堂，买一份白切鸡、一份熏鱼。四儿，侬去灶披间再搬几只小板凳来！”

王家两个女儿，欢天喜地出了屋。

张克豪打开灰旅行袋，拿出几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在方桌上打开、摊开，热情招呼道：“叔叔阿姨，小朋友们，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大家看看阿拉塔里木的瓜干、葡萄干、杏干，甜得来呀香得来！快来吃！来来来，自己拿！”

顿时，屋里厢，沸腾了！这栋石库门里的大人小孩子，眉开眼笑地冲向方桌上花花绿绿、甜香四溢的什锦果干。

是夜，王家人挤在屋里厢，在明亮的电灯下，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素浇面。面，是挂面。汤头里有泡切片香菇、清水油面筋、黑木耳、金针、切丁豆腐干、青绿菜心。最绝的是，眉娥妈妈末了在汤头里还放了几小勺米白的猪板油炼的猪油，和香酥脆的猪油渣，最后又放了些许酱油。

整个一大搪瓷盆汤头，红白黄绿黑紫，美得来、香得来、鲜得来，好恰得来！

方桌、小圆桌的中心，哈马斯摆着两碟小菜：奶白色的白切鸡片、焦黄的熏鱼块。

小英姿吃饱奶，在眉娥妈妈的大床上呼呼睡得香。

几个大人聚在方桌边，埋头“稀哩嗦啰”地，吃面喝汤。上身只穿了竖纫的半旧紧身草绿色棉袄的张克豪端着这屋里最大的一只碗，个米黄色的小搪瓷汤盆，“吧唧吧唧”，头几乎埋在面盆里欢吃！

猪头三、小猪猡！边上的王眉娥在桌子下悄悄踢踢他几下，他打着饱嗝，仰起汗漉漉的额头，大笑：“唉呀，眉眉，侬踢我干啥！”

屋里，顿时，腾起一阵笑浪。

“克豪，别管她，自己家里，想干啥干啥！吃饭声音响，说明妈妈我烧饭香得来！来，青竹、克豪，你们吃鱼吃鸡呀！”眉娥妈妈说着，先挑了一筷子熏鱼鸡块给儿媳，又挑了一筷子鸡鱼塞女婿碗里。

“谢谢妈妈，我自己来自己来！”媳妇、女婿眉开眼笑，异口同声。张克豪还得意地，斜了一眼妻子。妻子在桌下，对他挥了挥粉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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