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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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石库门里的春意 十买照相机（第1页）

（十）买照相机

大年初五一早，二妹蓉蓉匆匆刨了几口饭，就骑上停在后天井里那辆黑亮的永久，赶着上班去了。

王眉娥喂饱了小英姿，叮嘱了两个在方桌边埋头吃鸡蛋醪糟汤圆的小妹妹几句，把小英姿放进大床边的旧竹摇篮里，两个妹妹一迭声地让她放心走。

大哥晚上在地铺上没睡好，早饭都没吃，就迷迷瞪瞪爬上妹妹们腾出来的阁楼床上补觉。其他人，还在睡懒觉。

她捏捏蜷缩在地板一角的张克豪的鼻尖，悄笑道：“侬呀，真真额懒鬼、瞌睡虫！姆妈一早煮了桂花汤圆，就去里弄生产组缝纫铺里踏缝纫机去了，二妹也去商店上班了。伊拉都上两天班了，除了大哥一家，就侬一个人困懒觉了！再说，嘎许多额人走来走去，侬竟然还能呼呼大睡！快起来，咱们今天得去买相机，明天一家人去公园白相相、照相，大哥一家后天就回江西了！”

张克豪仍然紧闭双眼，无动于衷。

“再不起，阿拉手里一碗凉水泼下来了哦！”

他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悄笑：“侬个母夜叉，要谋杀亲夫啊！”一看她两手空空，随即“扑嗵”一声，又一头栽倒在地板上，“哼，大骗子！反正，你也把去苏州扫墓改在大哥他们走后再说了，阿拉再倒头补一大觉！”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侬爱睡睡到几点！我自噶一个人买完相机，看电影去！二妹刚回来那晚就提醒过我，他们两年前的国庆节就看过这个电影！这两年，每年春节前后，大概上海支疆青年们回来探亲时节，就会重放的电影——《军垦战歌》，我一个人去看！姆妈、妹妹早在就来信里就讲过，那个电影里面有我！再说——”她顿了一下，笑道，“侬再不起，姆妈做的香得一塌糊涂额——鳝鱼烂糊面，侬那份就没了！每人就半碗！只剩下一点侬不爱恰额甜汤了！”

张克豪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侬早点讲啊！睡觉，是比吃龙肉还香呢！不过，比起老婆就差远了！阿拉早就想去看看电影里的美人老婆了！”

饭桌前的两个妹妹，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王眉娥两口子先去了离家不远，卢湾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淮海中路的sh市第二百货商店，这是淮海路上的第一家国营商店。王家排队登记了三个多月、凭票供应的照相机，终于在十多天前轮到了，就在这家商店。

相较于似一架矗立于南京东路xZ路口的巨型手风琴、有十层楼的上海第一百货商店的高大雄伟，二百的三层楼体没那么高，但很长，像一条卧龙，而且，面积也不小。

二百一楼的楼楣上，横趴着八个大字：sh市第二百货商店，每个字之间就是两扇大门的距离，这八个字足足绵延了一百多米。

就像大街上一样，二百里面的人流，也熙熙攘攘。一楼的日用百货区，最是人来人往；二楼的服装鞋帽处，也是人声鼎沸，到处是排队的长龙。两口子直奔三楼的五金、钟表处，人流明显少多了。照相机柜台前，只排着一个十几人的比较短的队伍，柜台里一男一女两个三十多岁的营业员热情大声地给前面的顾客介绍着相机的价格、性能。

不到半个小时，就轮到王眉娥了，那个童花头微烫的中年女营业员接过她手中一张粉红色、巴掌大的相机票，仔细看了看，把它用铁夹子和一叠大约几十张的同类夹一起。

然后，女营业员用上海腔普通话亲切笑道：“同志，您好！这边柜台里有几款我们上海照相机厂生产的上海牌相机。

那，这是196o年产的2o1型、2o2型12o折叠式照相机；这是1963年产的4型相机；这是1966产的2o5型照相机；这款目前最新的dF型照相机，是1967年，也就是去年产的，数量还比较少，您看它的价签牌，当然是最贵的。

其实，阿拉上照厂的相机都蛮不错额，质量都很好的！当然，年份越靠后，功能自然也就多点，也先进点。其实呢，我觉得只要基本的照相功能没问题，就行。别看一部相机只多出二三十块钱，可咱们一斤大肉也就7毛钱，买只贵的，要少吃几十斤红烧肉呢！当然，您根据自己的情况，挑选自己喜欢的！”

“同志，谢谢侬热情介绍！”王眉娥笑道，又在张克豪耳边嘀咕了一句，“咱们还是按照昨夜商量好的原则，不买最旧最便宜的，也不买最新最贵的！”

“那——，同志，我们要那种，1966年产的那种，价签牌上标价125元的那个！另外，我们再买一卷交卷，就是不晓得买12o还是135的交卷？”两口子异口同声指着柜台里的一只黑亮的小个子相机。

“哈，你们俩好眼力！机型漂亮，质量好，钞票还很划算！这个上海牌2o5相机，是1966年上市的，使用135胶卷，旁轴取景式相机。

所谓旁轴取景，是指取景光轴位于摄影镜头光轴旁边，而且彼此平行！你们回家后好好研究一下说明书。您看，这机型，机身小巧，也就比一个大人的巴掌略大，携带方便。这是上海目前比较受欢迎，而且大批量生产的一种相机！”女营业员一边热情地递上相机，一边熟练地清点着王眉娥从手帕里取出的十张大团结和一些毛票。

这是一台多么漂亮的小家伙呀！

只见，机身的四分之三是黑色的，底边是一指宽的银灰边、中心凸起着圆柱形黑色镜头，三指宽的银灰色上端左边有一个小长方形黑框，黑框中心是个白色圆圈，一只展翅高飞白色大鸟的两个翅膀向左右两个上方斜出了圈外；接近圆圈底边的地方是个“之”形少了一点的图案，估计是海浪；白圈外的左右分别环绕着白色的“海”、“鸥”字样；白圈下，环绕着几个白色的英语字母“seagu11”。

“营业员同志，这个展翅飞翔的大鸟，好像是海鸥吧？”王眉娥接过相机，激动地和爱人一起打量着这台他们盼望已久的宝贝。

“是呀，侬真有眼光，这正是一只展翅翱翔的海鸥！从1968年元旦起，一款最新的、出口的上海牌相机，已经改称海鸥牌相机啦！”

“谢谢侬！这下好了，阿拉好把塔里木的美景哈马斯拍下来了！”

“还有大上海的美景，一会儿咱们去一大会址门口拍照留念去！这，我得感谢简新国手把手对我的技术熏陶了！”张克豪开心笑道。

两口子开开心心出了二百，路过二层小白楼的人民照相馆时，毕竟人家照相馆是专业的，而且，排队照相的人也不算多。

王眉娥看了一眼右腕上的手表：“离电影开演还有半个多小时，里面排队照相的人也没没几个，要不，咱们进去照个相？”

“好，人家毕竟是专门照相的，肯定比自己照得强多了！就算咱俩再拍个结婚照！虽然，咱们在三棵树照相馆，已经照过了。”

于是，他俩走进照相馆，花三角五分钱，又照了一张结婚照——一脸幸福甜蜜的两人相偎在蓝天白云下外滩巍峨的上海大厦前，半身四寸照，要三天后才能取照片。

路过高桥食品厂时，王眉娥突然道：“哎呀，我们从塔里木带来的瓜干、葡萄干，都叫我家的亲戚邻居吃得差不多了，给你家留的那份几乎没多少了！这家高桥食品厂，在阿拉卢湾蛮有名，侬看那橱窗里点心漂不漂亮？什么高桥松饼、薄脆饼、一捏酥、苔条千层饼、三北豆酥糖额，好看又好吃！买点上海糕点带给你爸爸妈妈，也算阿拉将功折罪吧？”

“多谢聪妞！不过啊，现在还不是时候——”张克豪一脸坏笑，“现在鼓鼓囊囊的买回去，用不了几天，就又没多少了！等你哥哥一大家子走了，等咱们快走时，再买！不过，现在只买一两样，一会儿阿拉看电影时——恰，痛痛快快两人恰！”

“哈哈，！侬呀，不要太坏了！”她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坏，侬会爱？”他又笑着晃了晃自己脖子挂的那个掉了好些绿漆的半旧草绿色军用水壶，“哗哗”直响，“再说，还有行动上的爱呢！你出门时，不吸取上菜包子家那天的教训，怕身上挂个旧水壶掉价，你自己那只没带。结果，一只壶哪够喝？嗓子渴得冒烟！那，要不要喝几口？侬先喝几口？怕侬嫌我，水都是让侬先喝，这样的老头子，去哪里找？！”

“侬个自作多情自吹自擂的额罐子！啥林爱侬了？”她笑嗔，接过水壶，“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递给他，“侬也润润嗓子！”

他接过水壶，一气咕嘟着喝了快一半，这才心满意足地塞好壶口，笑道，“我看侬呀，脸上、眼里全写着一个大大的字——爱煞我也！”

“别臭美了！下一个目标，人民电影院！人家二妹一大早骑车来买了票，又送回来，又赶着去上班！你去年还嫌我给她寄钱买自行车了！其实，这几年，姆妈给我寄东西，都是伊跑腿，人家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我没埋怨，只不过问了两句！侬讲，我敢嫌你、舍得嫌侬吗？借我一百个胆子不敢呀！疼还疼不过来呢！”

“侬呀，真真额一张嘴，甜死人不要命！”

“啊哟，还有十几分钟就开演了！快跑，迟到了，进不了门！”

“跑快点呀，两毛钱一张的电影票就要泡汤了！两张票，好恰半斤红烧肉了！”

小两口笑笑闹闹着，朝着淮海中路的人民电影院，手拉手，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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