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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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9章 出狱后的第一个春天（第1页）

倪强静静地蹲在麦田边上，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麦苗那尖尖的叶片。这些刚刚返青的小麦苗，其叶子呈现出鲜嫩的绿色调，但叶边仍残留着冬季遗留下来的枯黄痕迹。他顺手掐下一根麦草，放入口中咀嚼起来。然而，经过长时间的咀嚼后，却难以咽下。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种青草的味道已经许久未曾品尝到了。

此时，倪红红透过窗户看到父亲正蹲在田埂之上，双腿似乎早已变得麻木不堪。只见他艰难地变换了一个姿势，随后又重新蹲下身子。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倪红红终于推开房门，迈步向屋外走去。爸爸，该回家吃午饭啦！她轻声喊道。

听到女儿的呼喊声，倪强并没有马上站起身来。他依旧低垂着头颅，再次将一根麦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道：红红啊，这片麦子是你亲手种下的吗？哦，不是呢，爸。它们是隔壁张叔叔种的哟。倪红红如实回答道。倪强微微颔，表示知晓，接着便用手扶着自己的双膝，动作迟缓而费力地站直身体。伴随着膝盖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不禁摇晃了几下，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午饭是面条。倪红红下的挂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倪强端着碗，低头扒拉，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倪红红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的颧骨更突出了，脸颊凹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去年刚出来那会儿还没有这样。

倪红红忽然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一直在抖，是每夹起一筷子面的时候，手指会轻微地颤一下。

“爸，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那你手为什么抖？”

“老了。”倪强囫囵回了一句，又埋头扒面。

倪红红没再问。她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水很凉，她搓着碗沿上的面疙疤，搓了很久才搓掉。

下午，危安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上次探监时倪红红带去的一样。倪强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见他进来，屁股抬了一下，又坐回去。

“鲍阿姨包的，白菜猪肉馅。”危安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倪红红倒了三杯茶，茶是凉的，她从暖壶里倒的。

三个人沉默地坐着。墙上的老钟滴滴答答地走，走得慢吞吞的，像一个人拖着步子走在下坡路上。

“倪叔，”危安先说，“鲍阿姨让我带句话。她说，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过去的，让它过去。”

倪强点点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声音。过了一阵子，他才说：“你鲍阿姨……多大岁数了？”

“九十二。”

“九十二。”倪强重复了一遍，“她还记着我。”

危安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门外。倪红红坐在门槛上，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翻着一本书，翻得很慢，像是在读，又像是在数页码。

危安走出院子，走到老槐树下。石墩上有人放了一碗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他把树叶拨开，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质涩口，有一股土腥味。

倪红红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情况不太好。”倪红红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危安等着她往下说。

“手一直抖。晚上睡不着觉。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事，走走’。”

危安转过头看着她。“他去医院了吗？”

“不去。说没钱。”

危安沉默了。一阵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想起他爸，死在缅甸，没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手也抖吗？肯定抖。他炸服务器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倪老师，你恨他吗？”危安问。

倪红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书合上，看着远处的麦田。麦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恨过。恨了很久。有一年春节，我等他从外面回来，等到半夜。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他教我的。他以前老说，‘红红，爸教你包饺子，以后嫁人了能给老公包’。他一直没教我。我自己学的。”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呢？”危安低声问。

“后来面凉了，饺子硬了。我一筷子都没动。第二天倒掉了。”

危安回到深圳时，已经是傍晚。他进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摸了摸茉莉花的叶子。叶子很凉，比他手指的温度还凉。

他想起鲍玉佳说的话——“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过去的，让它过去。”

他爸过去了吗？没有。他的脸还在墙上，他的代码还在硬盘里，他的名字还在无名者纪念墙上，被人一遍一遍地看。他过不去。

危安轻声说：“爸，倪强出来了。他手一直抖，晚上睡不着觉。他女儿说，有一年春节，等到半夜，面凉了，饺子硬了。她没有等到他。我等到了你吗？没有。你死了。但我收到了你的代码，你的日记，你的茉莉花。”

手机震了一下。倪红红来一张照片，麦田旁边蹲着一个人影，很小，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她附了一行字：“他在地里蹲了一下午了。我说，爸，回家。他说，再看一会儿。”

危安看着她来的那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无名者纪念墙·第6o58道刻痕】

2o89年春。

麦田边蹲着一个人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女儿站在他身后，说，爸，回家。他说，再看一会儿。

春天来了。麦子返青。那棵老槐树了新芽。

有些人在原地蹲了很久。他们在等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等。也许只是走不动了。

你爸走不动了。他死了。但他蹲在你心里，蹲了四十多年。你替他看。你替他等。你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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