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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蹲在田埂上,掐了一根麦苗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不下去,又吐出来。他今年四十三岁,四川绵阳三台县人,一辈子没出过省。家里三亩地,种小麦和玉米,农闲时去镇上工地搬砖。他老婆在县城市当收银员,女儿在镇上读初二。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2o23年4月的一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修理锄头把,手机响了。一个安徽宿州的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说话带北方口音,自称是某军区后勤部的采购员,姓刘,叫刘沛。
“马师傅,我们部队最近要采购一批劳保用品,手套、毛巾、胶鞋,数量不小。你在网上留过信息,我们筛选了几家,觉得你比较合适。”
马放下锄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拿起手机。“我……我没在网上留过信息啊。”
“可能是你以前注册什么平台的时候留下的。没关系,我们看中你的资质。这批货总价十二万,利润大概两万五。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采购清单给你。”
马的心跳快了起来。两万五,他搬砖要搬大半年。他老婆一个月的工资才两千二,女儿一学期的补课费就要三千多。他咽了口唾沫。“那……需要我先垫钱吗?”
“不用垫钱。但需要你先交一笔保证金,五千块。这是部队的规定,防止供应商违约。货物验收之后,保证金连同货款一起打给你。”
马犹豫了。五千块,他拿得出来,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准备给女儿交下学期的学费。
“马师傅,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单位。你可以去查,我这号码是宿州的,我们部队就在宿州。”
马没有去查。他想着两万五的利润,想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想着老婆不用再起早贪黑去市。他把女儿学费里的两千块抽了出来,又从老婆的工资卡里取了两千,自己凑了一千。
下午三点,他去镇上的银行柜台,向对方提供的一个农业银行账户转账五千元。
“收到了。”电话里那个姓刘的声音很满意,“马师傅,我们这边走流程,大概一周左右,货会到你们县城的物流点。到时候你带上身份证去提货就行。”
马等了七天,没有消息。他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快了快了,领导出差,等他回来签字。”他又等了五天,再打过去,电话通了,没人接。第三天,再打,关机。第四天,停机。
马骑着电动车,从村里赶到镇上,又从镇上赶到县城派出所。值班民警问清情况,给他做了一份笔录。民警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起电信诈骗,五千块钱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马蹲在派出所门口,蹲了很久。他没有哭。他不敢回家。他怕看见老婆,怕看见女儿。
他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暮色四合,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被压扁的问号。
危安从魏那里拿到这份案卷时,已经是2o89年的深秋。魏退休后去了四川省公安厅做顾问,从旧档案里翻出了这起案子。报案人叫马,四川绵阳三台县人,被骗五千元。
“五千块。”魏在电话里说,“金额不大,但这笔钱是他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他老婆跟他闹了一场,说他不长脑子。他女儿那次期末考试,名次掉了很多。”
危安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种地。偶尔去工地搬砖。他老婆没跟他离婚,但两个人话很少了。”
危安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盆茉莉花,叶子绿得暗,有几片已经卷曲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人住在厦门,学费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如果母亲也被骗了五千块,他可能连初中都读不完。
他订了去绵阳的火车票。
三台县在四川盆地中部,涪江从县城边上流过,水很浑。危安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高铁,又从绵阳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县城。他按案卷上的地址找到那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几个老人支着桌子打牌。
危安打听马的家,一个老人指了指村尾。他穿过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马家的院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院子角落里修理一台生锈的旋耕机。
“马?”
男人抬起头。瘦,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眯着眼睛看危安。“你是谁?”
“我叫危安,从福建来的。你的事,我在案卷里看到了。”
马放下扳手,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是记者?”
“不是。”危安顿了顿。“那个骗你的人,叫倪强。安徽宿州人。他已经被抓了,判了两年。”
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危安跟了进去。堂屋很暗,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一张老式八仙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马穿军装的,那是他年轻时当兵的照片;有他和老婆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都很拘谨;还有一张他女儿的,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你女儿?”危安问。
马没有回答。他从八仙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危安。那是一份派出所的接报案回执,纸已经黄,边角卷曲,折痕处都快断了。上面写着:被骗金额5ooo元,嫌疑人微信名“刘沛”,微信号xid_ot15xobrky1p22,目前已暂停使用。
“五千块。”马的声音很平,“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她那年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十五名,之前一直是前十五。”
“你老婆怪你了?”
马低下头。“她没怪我。她只是不说话了。以前她每天晚上跟我聊天,说市的事,说她们店长多抠门。后来她吃完饭就回屋,看手机,看到很晚。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你恨那个骗子吗?”
马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的线已经起毛了,有些地方的针脚松了,垂下来几缕,像断掉的琴弦。
“恨。”他说,“恨了两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他也拿不回那五千块。我女儿的名次回不来了。她那年之后就没再进过前二十。我跟她说,爸对不起你。她说,没关系。但我看见她躲在学校门口哭。”
马的声音开始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危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八仙桌上。“不多。五千块。算是替一个人还的。”
马没有接。“谁?”
“那个骗你的人的老板。他已经死了。他儿子替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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