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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农死了!”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厅堂里所有虚假的客套,直直钉入柳友才的耳中。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紧紧攫住柳友才瞬间惨白的脸,“就在城南当铺门口,被人一刀毙命!他昨夜推去郊外的空板车,就是运送那具被毒杀的女尸的!他刚刚拿着从死者身上劫掠的饰去当铺销赃,转眼就被灭了口!柳大人,你府上的门房,好大的胆子!好狠的手段!”
“什…什么?!”柳友才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陈农…死了?运送…女尸?毒杀?下官…下官完全不知情啊!这…这怎么可能?陆大人,您是不是…是不是误会了?”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仿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陆铮不再看他,目光如炬,扫过厅中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下人,最后定格在一个穿着体面深蓝色绸衫、身材矮壮、方脸阔口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站在柳友才侧后方,垂着眼,看似恭顺,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正是柳府的管家,柳富。
“柳管家,”陆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陈农是否向你告假外出?他推走的板车,是谁经手安排的?”
柳富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柳友才,又迅低下头,声音干涩紧:“回…回大人话,陈农…陈农昨夜是告假了,说是…说是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看看。那板车…板车是…是小的见他推着空车方便,才…才允他推走的…小的…小的实在不知他竟敢做出这等滔天大罪啊!”他语极快,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慌乱。
“不知?”陆铮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将柳富笼罩在阴影里,“那陈农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染血的银票!通宝钱庄的票子!柳管家,这么巧,你袖袋里,鼓囊囊的装着什么?拿出来!”
柳富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袖口。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认罪。旁边的锦衣卫校尉早已按捺不住,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把扭住柳富的胳膊。柳富惊惶挣扎,嘶声叫道:“大人!冤枉!小的冤枉啊!”
“刺啦”一声,袖袋被粗暴地撕裂开。几张大面额的崭新银票,连同一些散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其中一张银票的角落,赫然沾着几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陆铮弯腰,用刀鞘的尖端挑起那张带血的银票,目光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柳富!人赃并获!这血迹,与陈农身上的一般无二!你袖中这张崭新的通宝银票,与他临死紧握的那张,根本就是同一批!说!为何杀他?那镯子呢?那被你毒杀、抛尸河中的女子,究竟是谁?!”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柳友才早已瘫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所有的下人全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柳富被两个校尉死死按着跪在地上,看到那张带血的银票被挑出,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他脸上的惊惶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绝望、疯狂和扭曲的狠戾。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陆铮,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怨毒:
“呵呵…呵呵呵…陆大人好手段!不错!陈农那狗奴才,是老子杀的!”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那镯子?哈!那贱婢的镯子,也配留在世上?早就砸碎了扔阴沟里了!至于为什么杀他?”
柳富猛地侧过头,目光越过惊骇的柳友才,恶狠狠地投向通往内宅的月亮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帘幕,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忠诚与狂暴:
“那狗奴才陈农!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偷夫人的东西!那是夫人心爱的陪嫁!他竟敢偷了去当!死不足惜!死一万次都不够!老子杀他,是替夫人清理门户!替柳家除掉这个吃里扒外的贼!”他嘶吼着,眼中是彻底豁出去的疯狂,“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旁人无关!要杀要剐,冲老子来!”
“夫人?”陆铮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随着柳富的视线猛地刺向月亮门内。那里光线幽暗,只有垂下的锦帘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如同冰冷的银针,骤然刺破了前厅里剑拔弩张的窒息。
“哇——哇——”
那哭声带着初生儿特有的细弱和委屈,从幽深的内宅深处传来,微弱,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剧震。紧接着,是环佩轻撞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
垂挂的锦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柳夫人赵念,抱着那个包裹在杏黄色襁褓里的婴儿,缓缓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色衫裙,头上包着防风的白绫抹额,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步伐有些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棉花上。怀中的婴儿还在委屈地抽噎着。
她走到厅堂中央,在柳富那充满疯狂和某种扭曲期待的目光中,在柳友才惊恐欲绝的注视下,在陆铮和秦昭锐利如刀的审视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眸,不再是秦昭初次见面时看到的温婉平静,也没有了后来刻意维持的镇定。那里面空茫一片,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盛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巨大的悲恸,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虚无地落在厅堂角落的阴影里,声音轻飘飘的,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沙哑:
“别问了…陆大人……秦姑娘……”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开口的勇气。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异样的情绪,哭声变得更大,更委屈,小手胡乱地挥舞着。
赵念低下头,用脸颊极其轻柔地贴了贴婴儿温热的小脸,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杏黄色的锦缎襁褓上,迅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再抬起头时,她眼中那空洞的平静碎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伤。
“那河里的女子……”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叫……芸娘。”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却又死死地抱紧了怀中的襁褓,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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