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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男人把烟灭掉。
雨瓢泼而下,水一层层沉厚地覆着在车窗上,将外面搞得斑驳不清,卫凛冬开着闪灯,一直停在路边。
离他最近的花店有人在搬动店外的花花草草,在疾雨中忙乱地收拾着……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他高高地抬起屁股压低腰,即便被雨水浸透的车窗没那么清晰,那一截晃动着的赤裸后腰也着实显眼。
刮雨器有节奏地划动玻璃,在车内出一下下剐蹭的声响。
卫凛冬的呼吸似乎有些重了,鼻翼扇动,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嘴,拉开视线。
划开手机,在那个他拨走的对话框中: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这辆车启动,也没有信息进来。
雨下得疾且大,毫无预兆,天气预报根本没报。
开始时街上满视野骚动的人群,转眼间就变得稀稀落落,最后只剩漫天泼倒的雨水和狂风席卷下狼狈的城市,卫凛冬开着车排在路口的红灯下,从医院出来天就已经黑了,这会儿只能依稀看到影影绰绰,被雨扭曲的街边灯火。
能见度这么差,卫凛冬也还是注意到他家小区前的高架桥下,那个晃动的人影——
这是个在桥洞下生活的人。
最近一段日子时常会进入他的视线,说来也巧,这座横跨市中心的桥,桥体本身极为壮观,四通八达的支线像纠缠着的八爪鱼触角,横亘在他家以北的主路上,他通勤时唯一可以看到的两处都有这个人的存在——
起初是对面修路拦了半个桥墩,他不得不睡进他的视线里,而后整个桥墩沦陷,他彻底搬家了,从对面挪到了他家这边,更大程度地展现在他眼前。
桥洞深幽僻静,投下的阴影足以遮蔽边沿地带,卫凛冬也只是在有限的几次阳光不错的日子里见到过这位“桥下霸主”。
刚刚入冬就来了这么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气温可想而知,车窗边缘不一会儿就结出一层透白冰霜,卫凛冬看着蹲在桥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影子,他转动方向盘,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停下。
磐石般坚实的桥洞一样无孔不入地被雨侵犯,踩在一汪一汪的泥水中,卫凛冬把伞稍微向后倾斜,站到了桥壁上那片乱糟糟的影子跟前——
影子明显僵了下,随即变了形状,像是在抬头。
这是个少年模样的男孩,乍一眼不好判断有多大,大抵不会过十七八的样子。
卫凛冬跨前一步,大衣上挂着尚未浸透的水珠,即便从车上一下来就打伞,照样隔绝不掉空气中的湿意。
他快扫了一眼男孩的脸,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吃得所剩无几的馒头上,卫凛冬开口说话:“我有间地下室,你来不来?”
男孩的咀嚼变得缓慢,即便卫凛冬并没跟他对视也感觉到了强烈的视线感,这年头就是单纯地伸出援手,也照样会被揣测和怀疑。
可以理解,卫凛冬转身便走,就在同时身后传来声音:“我没钱。”
“找你要了?”
卫凛冬转回身,平静地对上男孩的眼睛。
对方眼神十分专注,戒备和探寻的色彩居多,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他的语气像是也缓和了些,不如刚才那么低沉。
“租金多少?”男孩问。
卫凛冬皱起眉头。
男孩盯着他看:“我欠的我会还,我得知道个数。”
可以说除了看过来的目光以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算干净,这男孩其实脏透了,泥和土被雨水一浇变成了各种难看的颜料,分别涂抹在脸,脖子,衣服,裤子,鞋上……卫凛冬看着那两只破了洞开了嘴像在泥里打过滚的鞋,然后抬起头对他说:“不用。”
说完,他抬脚向桥外走。
男孩像是忽地反应过来,晃了下便立刻跟上,冻得像块石头的冷馒头被大力一扔,弹跳着滚到便道边沿。
脚下的帆布鞋早湿得没法穿了,男孩凑合趿上,却怎么也赶不上那两条大长腿的行走度,他干脆全部甩掉,就这么赤脚跟在男人身后。
住处再一个转弯就到了,卫凛冬收伞坐进车里,此时疾风骤雨稍显温和,他把车窗降到底,很快,一座的湿痕。
“上车。”
卫凛冬朝外面的男孩叫了声。
男孩低着头不知看什么,他过耳的头被雨水打得过分垂贴,前额乱糟糟的,贴了不少碎,携着雨水不断往下淌,他上手抹了把脸,抓起自己衣服在车外拧起水来,不但没开门,还往后退,似乎怕蹭脏了车。
“你要不告诉我地址吧,”男孩歪了些头,对车里的人说:“我自己走过去……”
“上来,”卫凛冬看着他:“我只说这一遍。”
对方用力挤眼,似乎有水流进去了,下一刻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不知是湿淋淋上坐的体验感太差还是被迫弄脏车的不悦,男孩紧紧皱着眉头,眉间拧出一个突起。
“叫什么?”
动车时男人问。
“边野,”男孩报出姓名,他大力揉着眼问卫凛冬:“您贵姓?”
雨天行车不便,车旁的镜子一层水雾,卫凛冬稍稍侧过脸,高挺的鼻梁,乌黑浓密的睫毛,单薄的嘴唇,线条像被美工刀一笔笔削刻出来,凌厉又鲜明地展现在边野眼前,明明只是随意地看了眼车外,边野却不自觉地后背贴向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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