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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凌霄带着谢寂四处躲藏,山洞藏过,狗洞钻过,杂草堆里滚上数个时辰不敢动。他不敢停脚,不敢用法术泄露气息,只是放眼天地竟也无处好去,又恐奄奄一息的谢寂随时要断了气。奔逃期间,谢寂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含糊吐着听不懂的胡话。
华易施刑下手重,断秽鞭三鞭下去,能抽得人皮开肉绽,百脉尽绝。仙门秘法附在上头,对付谢寂这样的邪修便如同沾了剧毒,余韵时刻蚕食着他的内海。更不要说逃出华易时他又强行逼出邪气,受了巨大反噬,如今还能存一口活气都算他命大。
群山绵延,高低起伏,贺凌霄背着他逃在蜿蜒山道上,只是可惜独木难支,有日傍晚双双晕在山林边上,次日再醒来时,叫山野间的一对老夫妻捡了去。贺凌霄再醒来时,人正躺在他们家中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这户人家唯一一块虎皮。谢寂睡在他旁边,额上盖着浸了药汤的布巾,双目紧闭。贺凌霄还什么都没来及问,便叫这家的女主人一碗稀薄米粥怼在面前,碗上一小块缺口,捧着碗的手干瘦皱巴,是双做多了农活的手,叫他快快吃点东西。
贺凌霄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先问什么,接下喝了个精光。老妇在一旁瞧他,叫他:“慢些慢些,两个娃娃,怎么弄成这样的?”
乡音浓厚,贺凌霄听不太明白。不好说实情,随口编了个贪玩跌伤的谎话圆了过去。喝完这碗粥,他又恐华易的人随时要找来,匆匆谢过就要告辞。老妇挽留不得,只好送他到了门前,临去前嘱咐他,“要看着些脚下,莫再摔倒了!”
贺凌霄应下,再背着谢寂奔上小道。他想起来从前曾去过的秋道山,那里本就是阴气鼎盛地,又常年无人踏足,能叫他们稍稍躲些时日。等先把谢寂养好,保住他的命,醒来再商讨接下来如何。还是会有办法的。
只是可惜。
第七日落日时,还是叫仙门中人追上了。
这回追上来的不止华易,余下众仙门也一同来了。修真界说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应都在这,贺凌霄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值得仙门这样兴师动众的一天,放眼只看群山之上伫满了御剑而来的修士,千山万壑不见出路,数千个人,数千把剑,团团将他二人围在其中,如一脚误入万仙窟洞,他站在地上,只有抬头仰望的份。
闻山,芫兰,奉雪——见过的没见过的,从前待他慈爱或温善有礼的,如今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横眉冷对。太巽山人自然也在,盖御生立于首位,元微蹙眉紧随其后,身后太巽众弟子直直看他,面上神情半不解半犹疑,只白观玉不在——他师尊没来。
贺凌霄背着谢寂,脚下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还未等他后撤的半步落在实处,便有道金光自地底直刺而出,削去了他的退路。贺凌霄只得站直了,事到如今,是真再无半点余地可退,他面上表情相当阴冷,没说一句话,紧握住了腰间的长秋剑。
“贺凌霄。”长到如今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盖御生连名带姓的叫过他,“把谢寂交出来,放下剑,跪好了。”
盖御生这样说还是想留他一命的,他是想将贺凌霄带回太巽私下处置,总比众目睽睽下剿杀了好。可惜贺凌霄不从,他一字一顿,清晰道:“我不。”
“你真是疯了。”元微怒斥道,“早说留着你就是个后患!不如早早杀了!还不快认了罪把那邪修放下,给我滚回来!”
贺凌霄还是说:“我不。”
太巽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晓得那邪修到底给贺凌霄灌了什么迷魂汤。天上众修士沉沉压着他,盖御生沉了脸,问他,“贺凌霄,你真要就此背弃太巽?”
未等贺凌霄答,闻山率先出言道:“如他这般邪魔外道到底有什么好慈悲的?我华易两条人命不能白白算了,行道当断不得有私!他犯下如此过错怎可还算道门中人?邪魔祸世,就地杀了也罢!”
贺凌霄说:“都说了我没杀你们掌门,你是耳朵聋了?”
“你!”闻山怒道,“小子!我如何也算你的长辈!你怎敢口出狂言!”
“你都说了我不再是道门中人,你又算哪门子长辈?”长秋剑出了鞘,剑刃闪着冷冷寒光,“我口出狂言,你血口喷人,刚好相抵了,谁也不欠谁。”
“放肆!”旁侧有位修士道,“你初入道门我就早知你会有今天,随了你娘陈秋水那个孽畜,为鬼做蜮,狼子野心!早说有其母必有其子,你们母子二人还真是同样的祸害,叫人作呕!”
贺凌霄猛地转了头,阴森森道:“是,我娘是陈秋水,然后呢?”
那修士叫他寒气瘆人的眼神瞧得一僵。
“陈秋水到底是做了什么天道不容的大恶事?也值得叫你们如此念念不忘数十年?你说她罪不容诛,她是害过你的性命,是杀过你的手足?你如今还有一张嘴在这跟我叫嚣,我倒看你吃得满脑肥油也挺自在!自诩什么嫉恶如仇到这来叫嚣,你又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也没听过你的名字?你修行数年,可又做过什么叫天下人拍手叫好的大好事?”
修士叫他这话噎了下,嘴硬道:“总比你这样的小人好!”
“是。”贺凌霄森冷道,“我是叛徒和妖修所出,我天性不善,我为鬼做蜮,狼子野心。”
盖御生自“陈秋水”这名字一出来便沉默不言,长眉紧锁,眉宇间竟是有些悲痛的意味在,“贺凌霄,放下剑,交出谢寂,随我回太巽去。”
“我不。”贺凌霄挥出长秋剑,放言道:“我再说一遍,谢寂与此事没有关系!华易掌门一死与我半分关系没有。郎子修一事我认,可他是个该死的小人,死便死了,死不足惜!为此要我偿命我也认,可谢寂有什么错!就因为他是邪修就该死?就活该叫你们平白泼上脏水!凭什么?”
“大师兄,你是疯了!”盖御生背后,一太巽弟子大喊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跟邪修走得太近,也早告诉过你急于求功是不好的!你若早听我的,甘愿老实修炼也就没这样的事了!”
贺凌霄折头看去,见说话那人他见都没见过,不由好笑,“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鼠?”
盖御生沉声道:“贺凌霄,闭嘴。”
“不。”贺凌霄冷笑道,“我不。”
“休要再胡言乱语!贺凌霄,我告诉你,你那些同党都已伏罪!你不要再胡搅蛮缠,现下将那邪修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命!”
说这话的人贺凌霄不识,瞧他穿着打扮,应也只是个普通修士。可他话里的意思却叫贺凌霄心头一颤,还以为他说的是顾芳菲和李馥宣,“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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