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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四儿做这些,不是怀着一种被野兽咬伤后进山林复仇、满载而归的猎人的心理呢。斯卡芙·荼·一,就是四儿和梅尔家小女儿的独女。她出生那年,两国又无事发生般交好了。这是常有的事。于是荼荼出生在完全的和平年代,自小又聪慧可爱,村里大家谁见了都喜欢,都说她是个有福的孩子,会投胎。“会投胎?这毒胎把她娘的袋子搞坏,断我子女路!”四儿,如今叫四爹,他常常黑着一张脸攻击每个夸奖荼荼的人。老袋子,是降天国民间称呼母亲的俚语。四爹说的袋子,便是荼荼妈的子宫,荼荼妈对他来讲也不过是个子宫,但他并不是讨厌妻子和女儿,没了她们,他一个老鳏夫要丢死人的。毕竟,谁说他到处宣扬女人的子宫无能,辱骂自己的女儿有毒,不是带着一种恐惧人家说他缺乏繁衍能力的心理呢。是个胆小鬼,善于将己身与他人割裂开来,恐惧周遭世界的虚张声势,无甚内实——荼荼从襁褓中睁开眼,看清人脸、人眼中情绪的开始,就从自己这爹眼中读懂了如此上述的恐惧。在从前某处,她也日复一日观察到人们如此饱含恐惧的眼神呢。是的,那是在地狱里瞧见的光景了。荼荼鬼王、或者说用来投胎的荼荼的一颗心,不愧是存放部分记忆的中枢,还记得自己本是鬼王这回事,也记得要寻找三千这回事。不能忘记三千、不能忘记三千,荼荼的心默念两声,如此坚心地被吞进了沙罗安排的人世轮回,泡在羊水里十个月、饶是鬼王之心也忘记了大半。只记得自己蛮了不起的?以及依稀记得、要找什么人。“这爹完蛋了。”荼荼对妈这样说,是在四爹第一千遍拿自己杀死十麻袋的兔子的、人生唯一值得吹嘘的事情吓唬她,让她乖乖听话之后——不听话,说不准我会杀了你,你有我的力气大吗——爹就拿着刀俯视她,这样说的。妈听到荼荼这话时正搓衣服,停手、抬头对她说:“妈知道。你可不能像你爹这么个样,赶快读书走出去,去都城念书也行,去生天国、中天国、天王国读书也罢。别管旁人怎么说,人家那些地方毕竟先进,我们这里饱受战乱,毕竟经济什么的、不行啊。”妈只知道这些,再盼着荼荼好,也只能一遍遍说同样的话。“那妈怎么办呢。”荼荼有些心酸。“妈就这样了。”妈低头继续搓盆里的衣服,先搓荼荼的,再是自己的,最后才是爹的。埋进白色泡沫的两只胳臂,像当初埋进白色面粉盆的胳膊一样干活爽利,妈埋着挂满汗珠的头,被荼荼伸出小手帮她擦去汗水时,又来了一句:“打仗的时候,妈也被逼着勤快做事,这汗水既养自己人,也养敌人,但是心里还是希望自己人得胜。对妈的职责来说,养谁几乎没有区别、也选择不了,但是心里还是希望你好。妈现实就这样了,但是心还能是自由的。”荼荼鬼王识别出,这位大字不识的农家妇女口中的话含有不得了的哲理,遂背着手弓腰、点头评价道:“妈也是个哲学家哩。”女人笑:“你个小知识分子,不是在取笑妈吧?”荼荼甩手便龙行虎步地慢慢往学校走:“我说真心话。”战争结束了。这里的人却还期望着战争。吃饱了撑的文人,偏爱战时那篇篇都能读出末日悲壮感的文学美,看不惯新一代荒废时光般的娱乐小品文,这是原因之一。荼荼参观学校散文社的朗诵会那天,偏爱风花雪月的社长,被他参与过战争的爷爷从幕布后边揪出来。老头用烟斗打断了他的鼻梁。就在暖洋洋的聚光灯下。“我们那时候……不搞这种没用的东西……!”他爷爷当然恐惧,恐惧见到自己手下再次迸出的鲜血,于是高叫着掩饰恐惧。到处是这样的教训声。实际上各行各业都存在着前后两三代人思维上的鸿沟,究其本质,上一代人站在时代末期,不论参加过战争与否,那种死亡随时都会到来的震撼感觉不存在了。开始害怕这种感觉被遗忘的心情,跟害怕自己被世人遗忘的心情是别无二致的。手里斗战的旗帜降下后,就丢失了自身的特殊性吧。下一代人,自然是从被满足的生存需求出发,向更丰富多彩的思维世界探索,生命降生就是为了活,大家选择在战争结束后出生,就是为了更舒服地活。酒吧、舞厅、冒着晶莹碳酸泡的软绵绵的音乐,种种美妙的引诱年轻人的物事都等着人去享受,谁还有空管战一代怎么想,过去的事情就是为了让它们过去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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