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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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些东西不应该带走（第1页）

班杰明并没有和柳青柳红一起去闹洞房。

他看着小燕子与尔泰在喧天的锣鼓与祝福声中礼成，看着那双他曾无比珍视的眼睛里，此刻只清晰地倒映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融入了往来的人潮，没有惊动任何一份喜悦。

这一路上，他是如何穿过喜庆洋溢的长街，又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他全然不知。他的魂灵仿佛已从躯壳中抽离，悬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这具名为“班杰明”的躯壳凭着最后一点本能，移动着麻木的双腿。

直到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才恍然觉，自己竟站在了画室门前。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划破了死寂。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陈旧颜料特有的气息。

往日里这是他最觉安心和创造力的所在，此刻却只剩下人去楼空的冷清和寂寥。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惨白而孤寂的方格。

班杰明的行囊简单，早已收拾妥当，唯独那个上了锁的檀木箱子，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终于，他还是走了过去，用贴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画册。牛皮封面因常年摩挲已经变得柔软，边缘磨损，露出深色的内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封面，仿佛能透过皮革，触摸到里面封存的光阴。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个沉重的封印，缓缓掀开了第一页。

唰——

时光伴随着纸页的翻动，汹涌倒流。

第一页，是围场初遇。炭笔勾勒出的少女倒在枯草中，肩头插着箭矢，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带着野性的惊慌和惊人的生命力。线条略显急促，甚至有些凌乱，一如他当时骤然失控的心跳。

往后翻，是她偷吃到芙蓉糕时，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两条缝，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他用了明快的黄色水彩点了糕点，仿佛能闻到那甜香。

是她学规矩时，趁嬷嬷转身，对着她的背影挥舞拳头的画面，他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狡黠和叛逆，画面充满了趣味。

是御花园里，她快乐的奔跑，鹅黄色的衣裙飞扬，阳光在她梢跳跃，背景是虚化的繁花绿树，整个画面明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用了最多的暖色调，仿佛倾注了当时所有的阳光。

是她偶尔安静的片刻，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飘得很远，带着一丝与她性格不符的轻愁。这一张，他用的是最细腻的铅笔，排线密集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那份静谧。

一页页，一幅幅。大笑的，哭泣的，生气的，呆的，闯祸后吐舌头的，得到夸奖时得意洋洋的…

从稚嫩青涩到渐渐绽开少女的风姿，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瞬间，都被他贪婪地、近乎虔诚地记录了下来。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都浸透了他无声而汹涌的爱意，是他无数个深夜，对着回忆反复描摹、修改，直至完美的成果。

这是他的信仰，他全部的热情与灵魂所系。

指尖抚过画中人的眉眼，那灿烂的笑容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胸腔里堵得慌，一种尖锐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开來，逼得他眼眶热，视线迅模糊。

他猛地合上画册，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那声音像一道最终的判决，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不能带走。

他死死攥着画册粗糙的牛皮封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嘶吼。

这份深入骨髓的深情，这份早已注定无望的奢望，这本就不该滋长却疯狂蔓延了他整个青春的妄念，必须彻底留在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爱恋与欢笑的红墙之内。

带走它，是对尔泰的不尊重，是对小燕子已然获得的安宁生活的潜在打扰，更是对自己未来的一种无尽折磨与诅咒。他不能再日夜凝视这永远不属于他的笑容，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将厚重的画册紧紧抱在胸前，双臂环拢，像一个濒死之人拥抱海市蜃楼，最后一次感受那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量，贪婪地汲取着那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微弱温度和气息。

然后，他决绝地转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走到画室角落，打开了那个专门用来焚烧废弃画稿和颜料的铜制火盆。

混合着陈旧灰烬和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开始一页页地撕下画册。那些他用无数个日夜精心描绘的线条，那些捕捉了她最明媚的笑容、最灵动眼眸，那些被他视若生命的宝贵记忆，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投入跳跃的火舌之中。

纸张迅蜷曲焦黑，边缘燃起明亮的火焰，然后化为脆弱不堪的灰烬，如同他此刻正在碎裂的心。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映在他那双碧蓝的眼眸里。火焰吞噬纸页出细微的爆燃声，像是他灵魂深处裂开的悲鸣。

每投入一页，他的身体就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脸色更白一分，眼神也更空洞一分。直到最后一页——

那张她在御花园里奔跑时回眸一笑，明媚得几乎要让阳光失色的笑脸。被无情地投入火中，那最后的明亮在火焰中挣扎了一下，随即彻底被浓重的黑暗与灰烬吞没。

火光渐熄，只余下一盆带着余温的灰烬，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味，牢牢附着在他的衣服和头上，仿佛要在他身上留下些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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