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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阿婆提着一坛米酒,坐到黄葭对面,把酒坛搁在了桌案边的小火炉上,她拎着火钳,拨动炉下的碳,白色碳灰轻轻扬起。黄葭垂眸看着那炉中点点火星,心里忧虑重重。这一带的天灾不是山洪,就是乱石塌陷,想起去年半山塌下的石头,截断了附近几个村往来的小路,一连大半个月都没修缮好。她筹备了几日只等北上关中,今年倘若山洪泄下土石,只怕往来的几条内河都要堵住。火光映照林阿婆的半边脸,她终于放下了火钳,身子靠在墙边,叹息一声,“这几日雨下得大,咱们这里还好,延平府那里就惨了。”历年乡里发大水,都带去了数不清的人命。刚说了一句,阿婆心有戚戚焉,倒了一盏热酒,方才接着道:“河堤不到二尺,听那些人说,附城那些人还没被淹的时候,对岸已经水灭屋顶,看过去,真是好大一片湖,所有闸坝都开了,这水却死活泄不下去。”“谁说不是!”听林阿婆提起这事,赵阿叔也转过头,“今年这水真是霸道!”他一条腿搭在板凳上,一拍桌子,“听说有个叫王狗儿的,扒着条板凳漂到了湖上,捡回一条命,可想一想,一家子转眼只剩他一个,谁不得哭晕过去。”“这些活下来的人,有哭爹娘的,有哭儿女的,有哭丈夫媳妇的,就这么哭着,一路从延平府过咱们这儿,要往北边去。”赵阿叔嗓门大,一旁小憩的毛大娘被惊醒。听他正说的是发大水的事,毛大娘大叹,“流年不利!”“为这事,大伙商量今年咱们乡里的庙要请个龙王回来拜,要不然这年还真过不去了,我今日就是来卖这祭龙王的酒了。”三人话语投机,恨不得将近来的风闻一股脑吐个赶紧。转眼间,你一句我一嘴地吵嚷起来。黄葭微微蹙眉,“延平府闹了水患,怎么会波及到建宁府境内的南浦河?难不成延平的水患遏制不住,那边几条支流灌过来,连带着南浦的河水也在涨?”毛大娘看了她一眼,“没听你赵叔说么,延平遭了难的人过咱们这儿,要往北边去,这群人走的就是南浦河。”赵阿叔接过话茬,“我家有个外甥,就在南浦河做河工。昨日他回来说,近来南浦河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河边的那些个竹子木头,凡是能过河的,全给砍了锯了,眼下那河两边是光秃秃一片。”说到这里,他忽然低下头,凑近来。“我还听人说,有好多私盐贩子混在难民里头,想趁机跟着逃难的人北上,那些个官兵天天守在河边,抓着个过河的人,便要问东问西。”听了他这话,众人皆惊,没想到发了一场大水,竟能惹出这么多祸端。“乱哄哄的,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林阿婆长叹一声,提起酒炉,给黄葭倒了一盏酒。那浊酒已煮得“咕嘟咕嘟”冒气泡,香气四溢,赵阿叔闻着香,探头过来。酒水沸腾,蒙蒙热气扑面来。黄葭吃了一盏,已经想好走一条外河,过了松溪,到浙江龙泉再做打算。事不宜迟,得赶快动身!“咚”的一声!她放下酒盏。黄葭拜别了林阿婆。毛大娘虽不知黄葭要去何处,却想这会儿外边乱,路上恐怕不太平,“不如等张老爹回来,到时候他准能带你一程。”黄葭摆手谢绝了。她这两日待在家中,已经将打渔的那条溪涧小舟改建成了四百料的江河船,况且她打算走水路,实在用不上张老爹的驴车。不过,毛大娘久为乡里的菩萨庙办事,那嘴真是开过光的,说曹操曹操到。“砰”的一声!是张老爹在巷子口卸货的声音。须臾,正门被推开,飘进来点点冷雨。一个满嘴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了进来,轻轻招手,“林婶,烫酒!”“烫着呢!”林阿婆撇了他一眼,指了指桌案边“咕噜咕噜”的酒炉。黄葭拿起酒葫芦,转进了后门。张老爹“嗯”了一声,沉着头,坐到了毛大娘那桌。毛大娘是个眼尖的,看着他灰败的脸色,便知道他是有不顺心的事,“老张,你今日是怎么了?”“别提了!”张老爹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扭成了一团。“这些狗官真是没个章法!今日好不容易进城做买卖,还没开张呢,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兵,把整条街的人都给围住了,拿着一副不知道什么画像,挨个看人。害得老子一笔买卖都没做成!”“估摸着是县衙的人。”赵阿叔思忖道。“你这老滑头,又糊涂了,县衙的人能干这事儿?”毛大娘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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