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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育宽低下头,也说不好,“如今漕船停在浙江,可运往顺天的盐布还差几艘船,我看码头停着的有一些年久失修的老船,仓库里也还有一些木材,不知可否……”她轻嗤一声,“这些事,你同我说有什么用,该报给那位陆漕台。”杨育宽轻咳了几声,“往日是够的,但是这两年……”他顿了顿,脸色难看,说不下去了。黄葭一怔,明白过来。漕船数目锐减,清江浦的人却并不敢据实际数目禀告给部院。以往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如今漕船被调去浙江,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也不管用了,不得不再想办法。云阴沉黑,风从破碎的窗纸吹进来,好似低低的叹息。黄葭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她草草吃过饭,这一顿是午饭连着晚饭一同解决,但愿能管够三个时辰。又坐上了马车。山路颠簸,坐在车里的人好像一颗不断滚落的顽石,跌跌撞撞,也没个头。雨下得心无旁骛。下了车,沿湖一片枯败的树木,一片黄白色,了无生趣。七年过去,这里的变化太大。黄葭只依稀还记得,这片湖和其余几条小溪流汇聚的地方,就是海港。她戴上斗笠,越朝港口方向走,越觉得从前头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咸咸的苦味,像是一坛被泡发的陈年老酒。酸得眼泪也要落下。这会儿的港口寥无人烟,只有巨大的船身挡住设在港口的船厂,也挡住了天光,一片昏暗。看不清脚下踩的是泥地还是水坑,她一步步,走得越发小心。不知过了多久,清江厂广阔的院落终于耸立在眼前。她抬起头,深黑深黑的墙壁,快要与头顶的天空连成一片。长久的路途已经快把人折腾得精疲力尽,黄葭没有心思想别的,将部院的令牌给侍卫看了一眼,在几个书办的引路下,快步进了船厂。庭院里立着一棵大榕树,红褐色的老叶铺了一地,也没人扫。已经到了夜里,四下冷冷清清,十分不寻常。船厂这样的地方都要换班,从前哪怕是三更半夜,也是有工匠在的。黄葭心存疑虑,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跟着书办去了一位船工首办差的堂屋。堂屋里,杨育宽早早给她安排了一个副手——邱萍。邱萍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识字会写,来清江浦已有八年,动作十分麻利,黄葭听她如数家珍似的报了一连串的船型和耗材存量,很满意。夜里雨势渐小,黄葭打算去看看海港现有的船。走过泥泞的小路,四下安静。邱萍走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夜风拂过发丝,细雨蒙蒙地落在江上,好似起了一片蓝灰色的大雾。大船挡住了江上往来的风,靠着船身走,四面沉闷无比。黄葭越往前,越觉出不对劲来。“这些船,夜里可有人看管。”邱萍的声音细弱,“原来是由一些部院的人来看着的,好几条船上还装着桐油,那些都是能卖钱的,从前看管得紧,后来闹起了倭寇,据说还死过人,那些盗匪渐渐也不往海港这儿来,守卫的人就少了。”眼前江上一片昏暗,那船上也没有点油灯,寥无人烟。黄葭微微蹙眉,无人看管,那船里的桐油和备用的耗材就这样摆在江上任人偷盗么?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邱萍,“船厂的船工,有排班值夜么?”“有的。”邱萍眨巴眼睛,目光清澈,“三人轮值一夜,从亥时三刻至寅时,从西边提着灯笼走到东边,可有意思了,听说每年夏季来值夜的人,还能在夜里撞见鬼火。”她的声音隐隐透着些期盼,黄葭不由一笑,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漆黑一片,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隐隐有些不安。“港口最大的船停在何处?”邱萍抬手一指。“再往前走不过五十步就是了。那船上有五面帆,还有部院的一面旗,可清楚了。”黄葭照她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船身相重叠,漆黑一片。移步向前,两面的树木都变得高大起来。夜间的林木摇摇摆摆,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只见一艘大船高出水面十几丈,风帆已经落下,在一众船舶中高出一大截,独领风骚。黄葭同邱萍走上了船,桅杆长长的影子落在脚下。居高临下,把江上的船看得清楚。站在船上,海口的风吹来,又冷又湿。黄葭从船舱里拿出一盏油灯,提着灯照过来,那白茫茫的水气在眼前翻腾。只是船上空无一人,风呼啸着吹过,越发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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