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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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魂断八年（第1页）

当那碗掺了“朱颜醉”的参汤被瑞哥儿乖乖喝下时，一场长达八年的凌迟便拉开了序幕，而她，是被缚在刑场边日夜观看的囚徒。

钱妈妈的动作很快，也很隐秘。

从那个密谈后的第二天起，瑞哥儿的饮食里，便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佐料”。有时是混在清晨的粳米粥里，有时是掺在午后那盏温补的参汤中，分量极轻，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起初，变化是微小的。不过是瑞哥儿午歇的时间长了些，习字时偶尔会揉揉眼睛，抱怨一句“有些乏了”。苏玉华听闻，只淡淡地对下人说：“哥儿近来功课重，难免疲惫，饮食上更要多用心调理。”语气关切，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苏婉清的魂魄日夜不离地守在瑞哥儿身边，眼睁睁看着那带着毒物的食物被孩子一口口吃下，急得魂体翻腾，却只能徒劳地穿过碗盏，出无声的悲鸣。她试图用阴风去吹翻碗碟，可她那点微弱的魂力，连一片树叶都难以撼动。

半年过去，瑞哥儿原本红润的小脸渐渐失去了光泽，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身量长得也慢了，比起同龄越壮实的瑾哥儿，他显得单薄而文弱。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时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世子夜无殇偶尔过来考教学问，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

“瑞儿近来气色似乎不佳，可曾传太医看过？”他蹙眉问道，目光扫过瑞哥儿瘦削的肩膀。

苏玉华立刻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叹息道：“回爷的话，请良医正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先天有些不足，加上开蒙早，功课耗费心神，需得长期静养调理。”她将“先天不足”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夜无殇看着瑞哥儿，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这般羸弱，眉头锁得更紧。他伸手摸了摸瑞哥儿的头，语气放缓了些：“功课固然要紧，但身子更重要。若觉得累了，便歇一歇，不必强撑。”

“谢父王关心，儿臣不累。”瑞哥儿乖巧地应着，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不想让父亲失望。可他眼底的疲惫，如何能瞒得过人？

夜无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失望。他是看重这个儿子的，他的聪慧，他的沉稳，都曾让他看到继承人的优秀潜质。可若身子骨不行，一切都是空谈。王朝需要的是一个健壮、能承担重任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药罐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吩咐良医正多用些心，便起身离开了。

苏婉清漂浮在空中，看着世子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心疼和更深沉的失望，心如同被撕裂。他是在乎瑞哥儿的！可他被苏玉华蒙蔽了！他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动摇，怀疑瑞哥儿是否真的能担起继承人的重任！

一年，两年……

“朱颜醉”的毒性在瑞哥儿体内慢慢累积。他开始频繁地感染风寒，咳嗽起来便许久难愈。原本灵动的思维似乎也变得有些迟缓，背书不再像以前那样过目不忘，偶尔还会走神。良医正来来去去，开的无非是些补气养血的方子，吃下去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任何起色。

苏玉华在人前，总是一副慈母模样，亲自过问瑞哥儿的病情，唉声叹气，甚至挤出几滴眼泪，对世子爷诉说自己的“忧心”。背地里，她却对钱妈妈吩咐：“分量可以酌情稍加重些了，瑾哥儿眼看就要开蒙，不能让他挡了路。”

于是，瑞哥儿的身体，以更快的度衰败下去。

到了第五年，瑞哥儿八岁时，他已经很少能出门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弟弟瑾哥儿活泼奔跑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羡慕和落寞。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也时常变得短促。

夜无殇来看他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来，看着长子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他的脸色都异常沉重。他曾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如今却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他子嗣传承上的某种“缺憾”。他依旧会吩咐用最好的药，但那份曾经的期许，已然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苏婉清的魂魄，在这漫长的八年里，经历了比死亡痛苦千百倍的折磨。她看着她的孩子从聪慧灵秀，一步步被毒药侵蚀成如今这般模样。看着他因身体痛苦而蜷缩，因父亲疏远而黯然，因“母亲”虚伪的关怀而强颜欢笑……

她试过一切方法。她想去托梦，可她的魂魄似乎被禁锢在这方天地，无法远离。她想附身，却连一阵微风都难以掀起。她只能围着瑞哥儿，一遍遍地、徒劳地想要拥抱他，想要告诉他真相，想要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在她魂魄中沉淀、凝固。八年的鬼魂生涯，没有让她习惯痛苦，反而将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无限拉长、刻入魂髓。她的恨意，在这八年的绝望滋养下，不再是炽烈的火焰，而是化为了冰冷、坚硬、足以毁灭一切的万年玄冰。

第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瑞哥儿已经卧床不起了。他瘦得脱了形，小小的身躯在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偶尔清醒时，他会看着守在床前、默默垂泪的真正关心他的老乳母，气若游丝地问：“嬷嬷……父亲……今天会来吗？”

老乳母只能忍着泪，一遍遍地安抚：“会来的，世子爷忙完政务就会来看哥儿的。”

可他等来的，只有越来越稀少的探视和一碗碗依旧被动了手脚的“补药”。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瑞哥儿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苏玉华被请了过来，她站在床前，看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世子爷来了。

夜无殇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显然是从前院匆匆赶来的，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当他看到榻上那个几乎没了生气的儿子时，脚步猛地顿住，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瑞哥儿的脸，那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瑞哥儿苍白如纸的小脸，那双曾经酷似其生母、明亮聪慧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青黑的阴影。这个孩子，曾是他的骄傲，是他第一个正式立下的继承人……

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痛色，终于从他冷硬的眼底浮现。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哀伤。

“尽力……救治。”他声音沙哑，对一旁的良医正吩咐，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然而，谁都明白，这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苏婉清的魂魄，悬浮在床榻边，看着世子脸上那抹真实的伤心，看着苏玉华伪装的悲戚，看着她的孩子生命一点点流逝。八年的绝望，八年的怨恨，八年的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冲天的戾气。她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用尽所有魂力“记住”眼前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

她知道，她的瑞哥儿，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了。而她这缕因怨恨而滞留世间的孤魂，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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