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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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前世梦魇（第1页）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漱玉轩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夜无殇躺在苏婉清身侧，虽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着，呼吸沉重而不稳。白日里暗卫呈上的那些关于“朱颜醉”、关于苏玉华与钱妈妈隐秘往来、关于数年前几个知情下人“意外”身亡的卷宗，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他的脑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试图为苏玉华寻找借口，试图怀疑证据的真实性，但那些环环相扣的线索，那指向性过于明确的蛛丝马迹，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被愚弄的愤怒。他不愿相信，那个温婉端庄、为他生儿育女、掌管中馈多年的正妃，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疲惫与心绪交瘁之下，他终于沉沉睡去，却瞬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无比真实的噩梦深渊。

先闯入的，是瑞儿。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聪慧灵秀、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而是一个瘦骨嶙峋、面色青白、蜷缩在锦被中不住咳嗽颤抖的小小身影。他看到“自己”偶尔来到床前，看着孩子那努力想挺直却无力支撑的脊背，眼中流露出失望与疏离。而瑞儿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孺慕、渴望，以及一丝被忽视的委屈。

然后，画面扭曲，他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幽灵，悬浮在瑞儿的床榻边。他清晰地看到，钱妈妈那张看似恭顺的脸，如何趁着乳母不注意，将一点细微的朱红色粉末，抖进瑞儿日常饮用的参汤里。他看到瑞儿喝下后，那短暂的“精神好转”假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疲惫与衰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看着那毒药如何一点点蚕食他儿子的健康与活力，看着那孩子从背诵《千字文》的清脆童音，变得气若游丝；从能提笔作画的灵巧，变得连握住调羹都颤抖不已。他听到瑞儿在夜深人静时，压抑的咳嗽和细微的呜咽：“娘亲……瑞儿好难受……父王……为什么不再来看瑞儿……”

最后，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瑞儿气息奄奄，小脸灰败。苏玉华站在床前，脸上是伪装的悲戚，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轻松。而“自己”站在一旁，只有沉痛的无力，未曾察觉到那伪善面具下的狰狞。他看着瑞儿用尽最后力气，嘴唇翕动，那未唤出的“娘亲”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魂魄！

“不——！瑞儿——！”他在梦中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要扑过去抱住那小小的身体，想要阻止那一切，却现自己动弹不得，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生命之光彻底熄灭！

场景骤然切换。

是灯火辉煌的世子府家宴。他看到年轻的、容貌倾城的苏婉清，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衣裙，怯生生地坐在角落。他看到苏玉华温婉的笑容下，那递过去的一杯酒，那刻意引导的布菜。他看到苏婉清饮下后，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逐渐迷离。他看到丫鬟“恰到好处”的搀扶，将她引向……墨韵斋的方向！

他看到“自己”醉酒归来，踏入暖阁，看到床上那抹身影时的震怒与厌恶。他看到苏婉清跪地哭诉时的慌乱与无助，听到她语无伦次地提及“汤……不对劲……姐姐……”，却被“自己”厉声打断，斥为“攀诬”、“无耻”！他看到苏玉华适时出现，那痛心疾的表演，是如何坐实了“爬床”的罪名！

“不是的！不是那样！”他在梦中咆哮，想要摇醒那个被蒙蔽的“自己”，告诉他真相！可他依旧无能为力，像个局外人，看着悲剧一步步上演。

画面再次扭曲，变得阴冷潮湿。

是那座偏僻的竹意居。苏婉清挺着硕大的肚子，被囚禁在方寸之地，形容憔悴。生产那日，血污弥漫，她独自承受着剧痛，而接生嬷嬷动作粗暴，眼神冷漠。孩子出生，一声响亮的啼哭，是个健康的男婴！他看到苏婉清眼中迸出的、身为人母的微弱光芒，她挣扎着，虚弱地恳求：“孩子……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然而，钱妈妈冰冷地挡在了前面，嬷嬷迅将孩子包裹起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只看到苏婉清伸出的、徒劳地停留在半空的手，和那双瞬间黯淡下去、充满绝望与空洞的眼睛。

最后，是那碗药。

产后的苏婉清虚弱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苏玉华去而复返，端着那碗浓黑的“补药”，脸上是伪装的关切，语气是令人作呕的温柔：“妹妹生产伤了元气，这是爷特意吩咐的恩典……”

他看到苏婉清信以为真，带着卑微的感激，接过药碗，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然后，剧毒作，她痛苦地蜷缩，呕出乌黑的血。苏玉华站在床边，冷笑着，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说出了“爬床”真相，说出了“去母留子”的狠毒计划！

他看到苏婉清瞪大的眼睛里，那滔天的怨恨、不甘与难以置信，看到她用尽最后力气指向苏玉华，却最终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啊——！！！”

夜无殇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低吼。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寝衣，额前碎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瑞儿灰败的小脸，苏婉清绝望的眼神，以及苏玉华那令人胆寒的冷笑。

黑暗中，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依然安睡的苏婉清。她呼吸均匀，面容恬静，仿佛那些惨烈的过往从未生。

可他知道，那不仅仅是梦。

那是血淋淋的、被他忽略和纵容的真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愧疚、深入骨髓的心痛以及被彻底欺骗后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灼烧。他死死攥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铁证如山，梦魇如刀。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那个他曾经信任、给予尊荣的正妃，不仅残害了他的子嗣，更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构陷、谋杀了另一个为他生育子嗣的女人！而他自己，竟是这场漫长悲剧中最昏聩的帮凶！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他，比这夜色更浓，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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