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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让一切变得安静。战舰在静默中航行,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我想,我得去谢谢那位信使小姐。
若不是她,我们这艘船恐怕早就在半路上,被什么莫名其妙的战争法术给扫成碎片,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即便是远洋航行,那帮官老爷也不敢在医院舱室里存放原石燃料,所以船上的医院大半是空的,反倒显得清静。
“b区113,是这儿了。”
我数着门牌号,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医务舱里弥漫着苦艾酒和某种药膏混合的刺鼻气味。我下意识地解开袖扣,这玩意儿似乎是镀金的,闪着微弱的光。看到床上的人,我才明白军队对“重伤”的定义。
她卷曲的头里还沾着野外的尘土。法术击穿了她的右腿,幸好高温烧焦了伤口,止住了血,算是捡回一条命。至于身上各处的骨折,和腿上的窟窿比起来,反倒不算什么了。军医后来告诉我,用葡萄酒冲洗伤口时,才现她紧攥着的油纸包,里面是那封密信。当时随舰的源石技艺医师累得半死,才勉强清理干净那些可怕的刀伤、感染和右腿的贯通伤。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竟然一路没有感染,还能恰好找到需要这份情报的人。这运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吞下了三颗用防水胶套包着的微型胶片。”
军医的声音突然在我旁边响起,吓了我一跳。她递过来一根试管,里面是染血的显影液。
就在这时,床上的信使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只带着厚茧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量大得不像重伤员。我腕表的玻璃表面,映出她瞳孔里跳动的机警。她喉咙里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夹杂着难以辨清的方言:“边疆伯爵……炮台……”
她用指甲在我深蓝色的军官呢料上,刮出几道白痕。
一股敬意涌上心头。我庄重地对她敬了个礼,然后解下自己的肩章,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说来也怪,这里有能止血的源石技艺,有能清理创伤的源石技艺,偏偏没有对付感染的抗生素。
胶片很快被冲洗出来。我离开病房,舰上没有暗室,但水兵总有他们的土办法。
看到照片,我立刻明白了她念叨的是什么。边疆伯爵号,一艘法术战列舰,属于“国王”级。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能看清前三后二的法术高塔,还有像刺猬一样密集的副炮。但重点不是它,而是它旁边那个小家伙——手册上查不到的剪影,武装配置也明显不是普通的运输舰。比起庞大的“边疆伯爵”,它可能只是艘二等战列舰,但看那架势,分明是艘专职的炮舰。
我把照片传给舰桥上的军官们看,自己下楼去吃饭。
正午的汽笛嘶哑地响起。名叫勒诺的马赛人一头撞上晃动的腌肉桶,他骂咧咧地抹去额头的油污,跟着杂乱的人流往底舱挤。三十几个水兵在厨房外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手里的锡制餐盘叮当作响,像一群等着投喂的、躁动的金属海鸥。
炊事兵老杰罗那颗油亮的秃脑袋从舷窗探出来,宣布:“今天有马赛鱼汤改良版!”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嘘声。上周的“改良版”是用轮机舱冷凝水煮的脱水洋葱,大前天则是掺了木薯粉的咸鱼糊。但当那只大铁皮桶的盖子被掀开时,所有人的鼻子都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空气里飘着的,是真实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橄榄油香气。
“从医务室搞来的。”老杰罗得意地晃了晃贴着碘酒标签的玻璃瓶,“玛索医生说这批橄榄油能防坏血病,天晓得他是从哪儿截下来的货。”
我的餐盘里被扣上了一勺橘红色的浓汤,汤底沉着几块带着鳞片的鳕鱼尾。这是上周清理仓库的意外收获,好像是几罐差几天就过期的存货。
角落里突然传来低低的惊呼,某个幸运儿的罐头里竟然滚出三颗完整的鹰嘴豆,立刻引了十几把餐刀的“决斗式”竞标。
当玛索医生端着那个酒精炉出现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幽蓝的火苗舔着搪瓷缸底,橄榄油在沸水中舒展成金色的漩涡。医生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一把干巴巴的香草碎,往那缸“火锅”里撒了一把,仿佛撒下几点星光。
“这叫普罗旺斯香草。”他一边搅动着逐渐泛起绿意的热油,一边说,“其实是从药草柜里拿的百里香和鼠尾草。”
三十七个锡盘依次在搪瓷缸里蘸过。凝固的咸肉油脂在融入香草气息的热油中复活,变成了晶莹的琥珀块。人们就着这点难得的油香,沉默而迅地吞咽着各自的食物。战争还在远处,但饥饿和这点微末的享受,却是眼下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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