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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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河中童影（第1页）

好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狗蛋醒了过来。

他站在一条小河边。河水哗啦啦响，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还有一群群银色的小鱼，像爹娘说的水银子，一闪一闪的。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有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很好闻。远处好像有别的孩子在笑闹，但他看不清。

狗蛋低头看看自己，小手小脚，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虽然有点旧但娘亲补得很仔细的粗布小褂子。他挠挠头，脑子里有点迷糊，只记得自己好像是来河边玩的。“对，摸鱼！摸条大鱼回去，让娘亲煮汤喝！”他高兴起来，把裤腿卷得高高的，小心地踩进水里。

河水凉丝丝的，蹭着他的小腿肚，痒痒的。他看到一条最胖的银鱼慢悠悠游过来，赶紧伸出两只手，猛地一合！

抓住了！滑溜溜的！

狗蛋刚咧开嘴想笑，却突然觉得不对劲。手里的“鱼”一点都不扑腾，反而像一块阳光下的糖，慢慢化掉了，变成一股凉凉的东西，顺着他的手心钻了进去。

一下子，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从没见过的老爷爷，在山里采药，然后脚下一滑……掉下去了！老爷爷心里好难过好难过，一直在想他的小孙子还在生病等着他……狗蛋的心口也跟着堵堵的，鼻子酸酸的，好像自己也变成了那个老爷爷，那么害怕，那么舍不得。

他吓得一下子松开了手，那凉凉的感觉不见了，老爷爷也不见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河里那些还在游的银鱼。它们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可狗蛋觉得有点害怕了。

“刚……刚那条鱼不好，”他小声对自己说，像是给自己鼓劲，“换一条，这条肯定行！”

他又瞄准了一条，使劲抓过去。

这一次，钻进脑子里的是“轰隆隆”的声音，好多人在喊叫，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铁衣服的人，胸口好痛好痛，他使劲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好像有他家的房子，还有炊烟……然后，什么都黑了。狗蛋好像也感觉到了那种痛，还有那种再也回不了家的伤心。

“哇！”狗蛋叫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甩掉，一屁股坐倒在水里，河水溅了他一脸。他用手背使劲擦眼睛，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

他站在水里，看着四周。太阳还是那么亮，河水还是哗哗流，草还是那么绿。

可是，不一样了。

那些游来游去的银鱼，在他眼里变了样子。它们好像不再是鱼了，每一条里面，都装着别人的开心，装着别人的难过，装着别人的害怕和想念。它们围着狗蛋，碰碰他的腿，每碰一下，就有一个新的、别人的故事硬塞进他的小脑袋里。

有的是小孩子吃到糖葫芦的高兴，有的是新娘子离开家时的眼泪，有的是老奶奶坐在门口等儿女回来的孤单……好多好多，挤得他的头都快炸开了。

他自己是谁？是狗蛋吗？他好像有点记不清娘亲做的窝窝头是什么味道了，记不清上次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屁股有多疼了。脑子里全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感觉。

“回家……我要回家找娘亲……”狗蛋带着哭腔嘟囔着，转身想往回走。

可是，岸呢？

他转着圈看，前面是水，后面是水，左边右边都是水！那个他刚刚下来的、长着狗尾巴草的河岸不见了！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全都是水的世界里，找不到边了。

狗蛋真的害怕了，比上次在林子里迷路还要害怕。他蹲在水里，水没到了他的胸口，他抱着自己的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不停地抖。脑子里那些别人的开心和难过像好多好多小手在扯他，想让他忘记自己，想让他也变成河里的一条“鱼”。

“我是狗蛋……李家村的狗蛋……”他小声地念着，可是声音越来越小，他越来越想不起来“狗蛋”应该是什么样子了。河水暖暖的，抱着他，摇着他，像娘亲的怀抱，让他好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了。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觉得这样睡着也挺好的时候——

他心里面，一个很小很小、冰冰凉凉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

那感觉，像冬天里含在嘴里的一小块冰，一下子让他清醒了一点。

那块“冰”不会说话，但它让狗蛋觉得，他就是他，不是河里任何一条“鱼”，不是脑子里任何一个别人。

狗蛋猛地抬起了头，眼睛努力地睁大。他不再去看那些漂亮的、但是会“咬人”的银鱼，也不再去听脑子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别人的声音。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想着心里那块小小的、冰冰的“地方”，紧紧抓着它，好像它是水里唯一能抓住的石头。

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是，他心里那块“冰”，好像知道。它拉着狗蛋，让他转过身，面对着一股看不见的、推着他想让他顺流而下的力量。

狗蛋咬紧了小嘴唇，抬起一条腿，朝着那股力量来的方向，逆着水流，迈出了第一步。

哎呀，好重啊！

他感觉好像整个河里的水都在拉着他，不让他往前走。那些开心的记忆像甜甜的蜂蜜，想黏住他的脚；那些难过的记忆像凉凉的淤泥，想把他埋起来。好多好多声音在他耳朵边轻轻说：“顺水流吧，多舒服呀！”“别走啦，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他的小腿像绑了石头，每抬起来一下，都要用好大的力气。河水看起来清亮亮的，可现在他觉得像浓浓的汤，搅都搅不动。

他走得很慢，很慢。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一会儿是迷路小孩的害怕，一会儿又因为心里那块“冰”亮了一下，而闪过一丝特别的、不属于小孩的倔强。他紧紧攥着小拳头，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像刚学会走路那样，朝着那个谁也不去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

他要离开这里。

他不要变成河里的鱼。

他是狗蛋。

他，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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