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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知府衙门。
吕封齐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好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梦见自己站在凤阳城头,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军队,城内有火光冲天,有人在喊“开门”,有人在喊“放火”,有人在喊“知府大人逃了”——然后他就醒了,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今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他披衣起身,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妾,独自走出卧房,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到书房里。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透过窗棂望着远处行宫方向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赖陆的军队点的。
它们已经在那里亮了整整两个月了。
从二月十九那天,李曙率领数千军兵护送着朱由校进入凤阳城,到今天四月二十九,整整七十天。那支军队没有撤走,没有骚扰百姓,没有接管知府衙门,没有要求凤阳府提供粮草——他们自己带着粮食,自己扎营,自己巡逻,自己解决一切后勤问题。他们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支幽灵军队,占据了凤阳城中心的那片区域,然后就不再有任何动作。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压力。
吕封齐曾经试图派人去和那支军队的统领交涉——名义上是“慰问”,实际上是试探对方的意图。李曙接见了他派去的同知,态度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等奉旨护送燕庶人归藩凤阳,使命完成,便在此驻扎待命。一切供应自理,不劳府尊费心。至于何时撤离,需候朝廷旨意。”
朝廷旨意。哪个朝廷?吕封齐没有问,李曙也没有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朝廷”,指的是北京,不是南京。
他正在黑暗中出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了,然后传来管家压低的声音“老爷,巡抚王大人来了,说有急事。”
吕封齐的心猛地一沉。王纪深夜来访,绝不可能是好事。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来到二门。王纪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半旧的便服,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王公,出了什么事?”
王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然后压低声音说“南京来人了。”
吕封齐的呼吸一滞。
“人呢?”
“被我拦在滁州了。”王纪说,“我派了亲信快马去滁州,以‘沿途匪患未靖,恐惊扰贵人’为由,请他们暂留滁州驿站,等凤阳这边准备好了再启程。但拦不了多久——最多三五天,他们就会自己过来。”
“来的是什么人?什么名义?”
“名义是‘奉监国福王之命,前来探望燕庶人起居’。”王纪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队的是魏国公府的一名指挥佥事,带着二十名随从,还有一封福王的亲笔信。”
吕封齐沉默了。
他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来的寒意,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南京终于派人来了。这是迟早的事——从朱由校被送到凤阳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南京早晚会派人来。但他一直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最好永远不要来。
可现在,它来了。
“他们到了滁州,有没有和那支军队的人接触?”吕封齐问。
“应该没有。”王纪说,“我的人在滁州城外截住了他们,直接带到了驿站,没有让他们在城里乱走。但问题是——他们从南京一路过来,沿途肯定看到了不少东西。他们知道凤阳没有被攻占,知道凤阳城还在我们手里,知道那支军队只是驻扎在行宫周围,并没有控制全城。”
“所以他们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凤阳还在我们手里,但我们却让一支敌军的队伍堂而皇之地驻扎在城里,看守着废帝?”
“对。”王纪说,“而且,他们会问——为什么你们不抵抗?为什么你们不向我们求援?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像是和那支军队达成了某种默契?”
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公,你说实话——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
王纪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封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王纪用一种很轻、很涩的声音说“没有了。”
“从我们打开城门让那支军队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王纪说,“北京那边,已经认定我们是‘归顺’了。南京那边,已经认定我们是‘投敌’了。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不战不和、维持现状——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南京派人来,就是来逼我们表态的。”
“那我们怎么表态?”
王纪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灯笼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吕公,你的家眷,还在凤阳吗?”
吕封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在。怎么了?”
“送走吧。”王纪说,“送到北京去。”
吕封齐瞪大了眼睛“送到北京?!”
“对。”王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送到北京去。以‘避乱’的名义,让可靠的人护送,走水路,经运河到通州,然后进京。到了北京之后,想办法托人给户部或礼部递个帖子,就说——凤阳知府吕封齐,已将家眷送至京师,以示无二心。”
吕封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来。他明白了王纪的意思——这是投名状。把家眷送到北京,就等于公开宣布我吕封齐,已经站队了。从此以后,南京不会再信任我,我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北京走。
“王公……”他的声音有些颤,“你呢?”
王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家眷早就送走了。半个月前,我就让她们回山西了。”
吕封齐猛地抬起头,看着王纪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他忽然意识到,王纪比他更早看清了局势,更早做出了选择。他之所以今晚来告诉自己这些,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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