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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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贾家众人（第1页）

话说荣国府内，正值掌灯时分，各房檐下悬着的琉璃绣球灯皆已点亮，映得廊庑庭院一派辉煌。然而这煌煌灯火，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翳。贾琏先前带回的消息，如同腊月里一盆冰水，浇得人心头寒——那顺天府竟不肯放人，非要开庭问审。王夫人坐在西边炕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松花汗巾，泪珠儿断线一般滚落，口内只反复念着：“我的宝玉，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薛姨妈在一旁也是坐立难安，一张富态的脸上愁云密布，时而叹气，时而拿眼去觑王夫人脸色，心中既疼儿子薛蟠，又恐带累了姐姐家，更怕远在金陵的兄长王子腾知晓后怪罪，真真是坐立难安

贾母在上房榻上歪着，鸳鸯拿着小锤轻轻替她捶腿，琥珀则在一旁打扇。老太太虽强自镇定，手里那串伽楠香念珠却捻得飞快，显见心中焦灼。底下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尤氏等人，虽百般劝慰，说些“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的话，然眼见贾琏亲自去打点都碰了钉子，心中也各自惶惶。那王熙凤虽依旧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袄，打扮得彩绣辉煌，一双丹凤三角眼里却少了平日的神采，只拿着条葱绿撒花汗巾子不住地绞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皆屏息垂手，不敢高声，连那自鸣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正是满堂惶惶，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外面一阵杂沓脚步声响，由远及近，伴着几声急促的呼喊。旋即，一个守在二门上的小厮也顾不得规矩，连滚带爬地掀帘闯了进来，因跑得急了，帽子也歪了，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狂喜之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来不及磕头，便高声嚷道：“老太太！太太！天大的喜信！琏二爷……琏二爷带着宝二爷和薛大爷回来了！已经进了仪门了！”

这一声，震得满屋子人都愣住了。王夫人猛地从炕上站起，带得炕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薛姨妈也“哎哟”一声，霍然起身。贾母手中念珠一顿，身子不由得向前微倾，连声问道：“你说什么？可是真的？人现在哪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了！”小厮忙不迭地回道。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靴声囊囊，帘栊“哗啦”一声被高高打起，贾琏当先大步跨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众人焦心盼望的贾宝玉与薛蟠！只见宝玉身上那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早已皱褶不堪，沾了些许灰土污渍，束的嵌宝紫金冠也歪斜着，几缕碎垂落额前，脸上惊惶未定，嘴唇微微白，一双往常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此刻只余下惶恐与委屈。那薛蟠更是狼狈，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扯开了两个扣子，头蓬乱，面上犹带几分酒后的涨红与混不吝的戾气，眼神躲闪，全无往日“呆霸王”的嚣张气焰。

王夫人一见宝玉这般模样，心肝肉儿地叫了一声，也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便将宝玉搂在怀里，上下摩挲，又是哭又是笑：“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为娘了！他们可曾打你？饿着了不曾？冻着了不曾？”薛姨妈也忙拉住薛蟠，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眼泪扑簌簌落下，骂道：“你这孽障！无法无天的东西！怎敢去那种地方，还惹出这等塌天大祸来！你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贾母见两人虽然形容狼狈，但总算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回引枕，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快，快扶他们坐下，倒碗热热的参汤来给他们压惊！”邢夫人、王熙凤、李纨等人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安慰，方才那死寂压抑的气氛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

贾琏这才得空抹了把额上的细汗，上前给贾母和王夫人行礼。贾母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温言道：“琏儿，这次辛苦你了，办得妥当！亏得有你周旋。”

贾琏却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老祖宗，您这次可是夸错人了！孙儿不敢贪功。这次能如此顺利地将宝兄弟和薛大兄弟接回来，全仗着珝三弟！”

“珝哥儿？”王夫人搂着宝玉的手一顿，愕然抬头。薛姨妈也止了哭泣，疑惑地看向贾琏。满屋女眷，包括贾母在内，脸上都浮现出不解之色。那珝三爷贾珝，素日在国子监读书，是个沉稳安静的性子，怎的会与这牢狱之事扯上关系？还能有这般能耐？

贾琏见众人疑惑，便详细解释道：“正是珝三弟。他得了信儿，并未慌乱，而是立时想到了釜底抽薪之计。他让我不必再去顺天府衙硬碰，转而直接去找那苦主冯渊。原来那冯家只是个商户，而且名声不好，并非什么硬桩子。珝三弟说，此事闹上公堂于两家颜面皆有损，不若私下和解。他让我带了六百两银子过去，那冯家见钱眼开，又怕当真得罪了咱们贾薛两家，立时便写了撤诉的状子递到衙门。苦主不再追究，顺天府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将人放了。”

众人听得此言，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惊诧莫名。谁也想不到，花了区区六百两银子，便化解了这场看似棘手的风波。

贾母听得两眼放光，急忙追问道：“原来如此！真真是难为珝哥儿了！他如今何在？可跟着一起回来了？”

贾琏忙回道：“珝三弟就在后面，片刻即到。他此番并非一人回来，还带着一位朋友，名叫黄樊。此番能顺利见到宝兄弟和薛大兄弟，也多亏了这位黄公子在狱中有人脉，从中疏通。这位黄公子，乃是当今礼部尚书黄大人的嫡子！”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贾母闻言，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脸上瞬间焕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方才的放松慵懒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国公府老太君的威仪与精明，连声吩咐道：“快！鸳鸯，赶紧再去吩咐厨房，将那套收着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找出来！茶点再添几样时新的，像莲叶羹、梅花香饼，都备上！再传话给赖大家的，让她亲自去二门上盯着，珝三爷和黄公子一到，立刻开中门迎进来，所有丫鬟仆妇皆要整肃仪容，不得有失！另，珝哥儿回来，立时让他来见我！”她语快而清晰，一道道指令出，显见对此事的重视。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真切，那双丹凤眼早已重新亮了起来，流光溢彩，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如银铃：“哎哟哟！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珝三弟如今可是真真儿地出息了！不声不响，竟结交上这般清贵的公子！礼部尚书家的少爷，那可是正经的读书种子，清流门第，将来是要金榜题名、入阁拜相的。”她这番话，倒是打圆场的，抬了贾珝一手，逗笑了贾母。

贾母闻此言言，脸上果然露出笑容，那纵横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捻着佛珠，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凤丫头这话说得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原就不该只在脂粉队里厮混，或是与些不着调的人胡缠。正该在外头多结交些正经朋友，彼此切磋学问，砥砺品性，将来在仕途经济上，也好有个臂膀，守望相助。珝哥儿这番作为，很是懂事，我很喜欢。”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那邢夫人坐在下，本是没什么主见又带些小性儿的人，此刻见众人皆夸赞贾珝，风头一时无两，又想起自己方才也跟着担惊受怕，而宝玉终究是惹了祸事才劳动大家，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不自在。她手里揉着一条半旧的秋香色汗巾，撇了撇嘴，不阴不阳地插话道：“是啊，要说交友，咱们宝玉结交的，自然也都是不差的。薛家哥儿虽是皇商出身，可家资百万，珍珠如土金如铁，他舅舅更是堂堂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那也是顶顶尊贵、有权有势的人家呢。寻常人想攀附，还攀附不上哩！”她这话，明着是抬举薛家，暗地里却是讥讽宝玉只会与薛蟠这等“商贾”出身的纨绔厮混，惹是生非，远不如贾珝结交的清流文官子弟来得正派、有前程。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素来以姐姐王夫人和贾家为倚仗，自觉家世虽富，终究低了勋贵一等，此刻被邢夫人这般“抬举”，更是坐实了儿子带累宝玉的名声，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拿着帕子掩住半张脸，低声对薛蟠斥道：“还不快下去梳洗，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夫人的脸更是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雨前的阴霾，搂着宝玉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锦缎袍子里。她心疼儿子受了牢狱之灾，本就又气又痛，此刻再听邢夫人这指桑骂槐、挑拨离间的话，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冷冷地横了邢夫人一眼，嘴唇抿得死死的，一言不。

贾母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邢夫人话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与嫉妒？她当即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邢夫人，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威压与明显的不满，让邢夫人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讪讪地住了口，低下头去，只敢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花纹，脸上青红交错。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骨肉，说这些闲话做什么！”王熙凤见气氛陡然僵住，连忙笑着打圆场，她上前几步，轻轻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宝玉和薛蟠，声音清脆爽利，刻意驱散着凝滞的空气：“两个小祖宗，还傻站着做什么？瞧这一身腌臜模样，刚从哪个泥塘里捞出来似的！袭人，麝月，还不快扶你们宝二爷回去，用那茉莉粉、蔷薇硝好好盥洗了，换上那件新做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莺儿，文杏，你们也别愣着，好生伺候你家薛大爷去梳洗，拣那件宝蓝团花倭缎袍子换上！一会儿贵客到了，难不成让你们这两个泥猴儿似的见人？没的让人笑话咱们国公府上没个规矩体统！”她一边说，一边对站在薛姨妈身后、一直垂眸不语、静静观察的薛宝钗使了个眼色。

薛宝钗何等聪慧通透，早已将方才的机锋看在眼里，心中虽为哥哥羞惭，暗叹他不争气，面上却丝毫不露。见凤姐儿示意，她立刻上前，步履从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兀自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的薛蟠道：“哥哥，快随我来吧。母亲也受惊了，需得静静心。”说着，便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薛蟠带离了这是非之地。贾宝玉也被袭人、麝月等丫鬟簇拥着，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去了。

厅内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丫鬟们重新斟了热茶，熏笼里的香气再次袅袅升起。然而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各人心思各异。王夫人心绪难平，既恼恨邢夫人刻薄，又担忧宝玉前程。薛姨妈则是满心羞愧与后怕，只盼着此事快快揭过，莫要影响了宝钗待选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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