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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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蓝色深渊（第1页）

纺织厂染坊的通风扇嗡嗡作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阿林的数学竞赛奖状就放在通风扇下面的桌子上，被那股强大的气流掀起了一角。那张纸在充满苯胺气味的空气中扑棱着，仿佛是一只垂死的白蝴蝶，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阿林蹲在染缸旁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张奖状。他的膝盖上摆放着一个魔方，蓝色的一面朝上，这是他唯一能够让父亲看不到的角度。因为父亲永远分不清普鲁士蓝和群青的区别，他只会看到一片蓝色，而不会注意到阿林手中的魔方。

第三车间全体下岗。广播里的电流杂音将厂长的声音切割成锯齿状，混着纺织机最后的嗡鸣。阿林听见母亲把搪瓷饭盒砸在更衣柜上，那声脆响让他下意识转动魔方，将蓝色面转到下方藏起。塑料棱块咬合的咔嗒声，与车间主任撕考勤表的声响完美重叠。

染缸里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仿佛是被煮沸了一般，不断地翻滚着，溅起一些水花。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阿林站在染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身影，但那倒影却因为液体的波动而变得扭曲变形，让人看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阿林的目光缓缓地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落在了染缸旁边的工作证上。工作证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而阿林突然惊讶地现，魔方蓝色贴纸的褪色程度，竟然与工作证上父亲照片的褪色程度完全一致！

阿林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袋。裤袋里藏着一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算法入门》，这本书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书页的边缘卷曲成了波浪形，就像染缸里那些不断浮沉的布匹一样。

小陈！车间主任的胶鞋停在半米外，鞋尖沾着靛蓝染料，告诉你爸，补偿金签收单要按手印。他的影子投在阿林魔方上，将六个面都染成深浅不一的蓝。

阿林数着通风扇转动的次数，在第二十七圈时，魔方顶层的蓝色角块终于归位。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上周的数学课，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立体几何辅助线，那些白色线条在阳光里漂浮的样子，多像此刻染缸表面交织的纱线。

更衣室突然传来巨响。阿林透过门缝看见父亲把工具箱砸向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玻璃橱窗，飞溅的碎片中，那把用来修纺织机的扳手插在墙面上，微微颤动。工具箱里滚出的游标卡尺停在阿林脚边，刻度反射的光斑恰好照在魔方缺失的蓝色棱块位置——那里现在贴着张纸条，写着昨晚熬夜推导出的魔方复原算法。

你在这啊。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漂白剂的味道。她染着靛蓝的指甲捏起魔方，这个动作让阿林看清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蓝色染料。纺织厂子弟学校保送表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魔方掉进染缸，溅起的液体在阿林校服上绽开一朵蓝花。

阿林伸手去捞时，看见魔方在靛蓝液体里缓慢下沉，蓝色面逐渐与染缸融为一体。书页从裤袋滑落，《算法入门》扉页上的公式被染料浸透，墨迹在水中舒展如活物。远处传来父亲用扳手敲击铁柜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在给魔方奏响丧钟。

下水道口突然浮起个肥皂泡，虹彩表面映出阿林扭曲的脸。他盯着泡泡里那个变形的世界，想起数学老师说过的话：算法就是解决问题的步骤泡泡啪地破了，染缸里的魔方也终于沉到缸底，所有色块都在化学药剂中开始剥落。

傍晚六点的下岗职工大会散场时，阿林在厂门口捡到半张《再就业培训通知》。他把纸片折成正方体，借着路灯研究折痕的几何规律。突然有雨滴砸在纸面上，将计算机操作几个字晕染成蓝色的小溪，顺着纸缝流进他掌心的生命线。

回到家时，父亲正用那把扳手拆卸门锁。阿林从工具箱偷了根弹簧，半夜躲在被窝里用它卡住捡来的魔方棱块。月光透过窗户铁栏，在地板上投出监狱般的条纹阴影，而他写在作业本背面的魔方公式，正在这阴影里悄悄变异成某种算法的雏形。

染缸里的魔方终究没能捞出来。但第二天清晨，阿林在纺织厂废料堆现了更珍贵的东西——半本被染料染蓝的《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书页边缘还留着父亲卷烟用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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