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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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魂无依（第1页）

卷语

夜雨如丝，织密了古驿道的苍茫。

湿冷的风卷着枯败的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黏腻的阴气顺着石缝蔓延，缠绕着道旁早已枯死的老树，枝桠如鬼爪般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雾霭沉沉，将远处的村落隐去，唯有一座古宅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黑瓦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檐角滴落，砸在阶前的青苔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那是槐安宅。沈砚的意识便在这雨声中苏醒。没有过往，没有姓名，甚至没有实体——他只是一缕漂浮的影子，感受不到冷与暖，重量与触感，唯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忘的留白。四周的阴气如同温柔的潮水，包裹着他，牵引着他，朝着那座在雾中沉默的古宅飘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只本能地追逐着那缕与自己同源的阴寒，仿佛唯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存在”的证明。古宅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像是沉睡千年的秘密，在雨夜中悄然低语。这是阴阳临界之地，是游魂的归宿，亦是劫难的开端。

沈砚飘进槐安宅的那一刻，先闻到的是一缕淡淡的墨香。那香气混杂在潮湿的阴气里，不浓，却异常清晰，像是穿越了百年时光，依然执拗地留在这座古宅之中。他没有五官，却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庭院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掩映着布满蛛网的石桌石凳；正厅的匾额歪斜地挂在梁上，“槐安堂”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残缺的笔画；散落的残页铺满了冰冷的地面，大多是泛黄的宣纸，上面残留着模糊的墨痕，隐约能辨认出“论语”“中庸”等字样——那是科举士子常用的书籍。他漂浮在庭院中央，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任由阴气托着自己上下起伏。空洞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寂静的古宅里。他伸手去抓散落的科举残页，指尖却径直穿过泛黄的纸页，那些承载着他人人生轨迹的墨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为他泛起。“他们的字迹、他们的执念，都真实存在过。而我，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我究竟是什么？一缕随时会散的雾气吗？”这样的念头让他心头泛起尖锐的空落，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只能一次次穿过虚空，什么也触碰不到。

“存在”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一丝茫然的焦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以这样的形态存在。难道只是一缕偶然凝聚的阴气，终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消散？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背后袭来。

那不是古宅本身的阴寒，而是带着强烈恶意的、贪婪的冰冷，像是饥饿的野兽现了猎物。沈砚本能地想要躲避，身体却因为过于虚幻而有些迟滞。他“转头”，看见庭院门口的阴影里，浮现出三个模糊的黑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扭曲的黑雾，周身散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正朝着他缓缓逼近。阴噬者。这个名称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带着本能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认识它们，只知道这些东西以吞噬游魂的阴气为生，被它们抓住，自己就会彻底消散。沈砚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古宅深处飘去。他没有修为，没有力量，唯一的优势便是对这座古宅的本能熟悉。他穿过正厅，绕过歪斜的八仙桌，钻进了西侧的书房。书房里的阴气更浓，书架早已坍塌，散落的书籍堆积如山，空气中的墨香也愈清晰。阴噬者紧追不舍，黑雾在书房门口凝聚，堵住了所有退路。沈砚被逼到墙角，看着那些黑雾一点点逼近，感受着自身的阴气在对方的压迫下逐渐紊乱，心中涌起强烈的求生欲——他不想消失，哪怕不知道存在的意义，他也想再多“活”一会儿。慌乱中，他的指尖（如果那能被称为指尖的话）无意间触碰到了书桌中央的一件物品。那是一方青铜砚台，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铜绿，却依然能看出精致的纹饰。砚台的凹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显然是曾经被频繁使用过的。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柔和的阴气猛地从砚台中涌出，像一道温暖的屏障，将沈砚护在身后。与此同时，一段破碎的幻影在他眼前闪过：青衫书生伏案疾书，烛光摇曳，映照出他年轻而专注的侧脸；窗外，月光如水，一名身着素裙的女子站在槐树下，身影窈窕，眼神中带着不舍与期盼；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窗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嘴唇微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传来。幻影转瞬即逝，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沈砚愣在原地，心中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角。那幻影中的书生与女子，是谁？这方青铜砚台，又藏着怎样的秘密？阴噬者的黑雾撞在阴气屏障上，出沉闷的声响，屏障微微震颤，却没有破裂。沈砚回过神，意识到这方青铜砚台是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他紧紧贴着屏障，感受着那股柔和而坚定的阴气，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好奇。这座古宅，这方砚台，还有那些幻影，一定藏着关于“存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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