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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赴省城 山雨欲来（第1页）

决定陪同前往省城参加复评的，最终是林建民和王秀英。林建民负责一路护送三幅珍贵的绣品，王秀英则需要现场应对可能的专家询问。林晚原本也想去，但考虑到高三课程紧张，且复评正好占用一个周五和周六，她需要请假，可能会耽误重要的复习。权衡再三，她决定留在县城。一来可以看顾店铺和妹妹，二来也能随时应对家里可能出现的突状况——虽然她希望一切平静。

出前夜，一家人在灯光下做着最后的检查。三幅作品被仔细地卷在特制的棉质画芯里，外面套上防潮的油纸，再装入结实的厚纸筒，纸筒两端用木塞封紧。林建民反复确认捆绑的绳索是否牢固。王秀英则对着林晚给她准备的“答辩要点”小本子，一遍遍默念。小本子上是林晚根据作品特点、创作思路以及可能涉及的工艺问题，整理的简单问答。比如《夏荷图》的乱针绣技法特色，《晨雾竹林》的意境营造和捻丝运用，《生生不息》对传统“百草编”纹样的解构与重构意图等等。

“妈，别紧张，就像平时跟李干事、跟来订做的客人介绍一样。”林晚安抚着母亲，“专家也是懂行的人，您就照实说，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就行。不知道的就说还在摸索。”

王秀英点点头，握紧了小本子。

林晚又将一个装着她和陶主任往来信件复印件、省研究所合作备忘草稿、以及沈老学生赵干事联系方式的文件袋交给父亲。“爸，这些资料带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复评现场或者之后，遇到什么人为难，或者需要证明咱们作品的来源和合作背景，可以拿出来。但不到必要，不用主动出示。”

林建民郑重接过，塞进随身包袱的内层。

“家里放心，有我和晓晓、曦曦。”林晚最后说道，目光沉静。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林建民和王秀英就带着包裹，坐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汽车。林晚带着两个妹妹，一直送到车站，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才转身回家。

省城，复评现场设在省群众艺术馆的展览厅。来自全省各地通过初选的民间工艺精品琳琅满目，陶瓷、木雕、漆器、刺绣、编织……令人目不暇接。气氛庄重而略带紧张，作者或代表们小心翼翼地安置着自己的作品，等待评委组的到来。

林建民和王秀英按照指示，找到了“晚秀坊”的展位。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他们小心地将三幅绣品取出，在提供的展架上悬挂、摆放好。王秀英仔细地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调整好光线角度。当《夏荷图》的灵秀、《晨雾竹林》的清幽、《生生不息》的盎然依次呈现在眼前时，周围其他几位参展者都不由得投来欣赏的目光。

“这位大姐，绣得真好！”旁边一位做木雕的老师傅赞叹道。

王秀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评委组是由省文化厅、省工艺美术协会、相关高校学者及资深艺人组成的，约七八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开始逐个展位仔细评审。他们看得很细，不时低声交谈，或向作者提出一两个问题。

轮到“晚秀坊”时，几位评委在作品前驻足的时间明显长于其他一些展位。一位头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先生（后来知道是省工艺美协的副会长）指着《生生不息》问王秀英：“这幅作品，纹样很特别，既有传统的连续感，又有现代的构成意味。灵感来自哪里？”

王秀英按照女儿准备的要点，努力平稳着心跳回答：“是……是从我们本地一种老辈人用的‘百草编’花样里来的。我把那些草叶拆开，重新摆了摆，想着让它看起来……更活泼，更有劲道些。”她说得朴实，但恰恰符合民间艺人的语言。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了问《晨雾竹林》中雾气表现的针法。王秀英提到用了捻丝和不同灰色丝线的晕色，老先生眼中露出赞许。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王秀英虽然紧张，但回答基本到位。林建民在一旁陪着，手心都是汗。评委们没有过多刁难，似乎对作品本身更为关注。

第一天的现场展示和问询顺利结束。作品将继续在展厅陈列，明天下午公布最终复评结果并举行一个小型交流会。林建民和王秀英松了口气，回到会务组安排的招待所。房间是四人间，同住的还有另外两位来自不同县市的参展者。

就在林建民和王秀英在招待所食堂简单吃过晚饭，回到房间不久，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同屋的人接起，然后递给王秀英：“找你的，说是市里来的同志。”

王秀英一愣，和林建民对视一眼，接过电话。

“喂，是王秀英师傅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有点耳熟的女声，“我是市工艺美术厂的胡美凤啊！听说您来省城参加复评了？恭喜恭喜！作品我们都听说了，评价很高啊！”

胡美凤！她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还找来了？王秀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含糊地应道：“哦……胡科长啊，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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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傅，别这么见外。咱们也算老熟人了。”胡美凤笑声爽朗，“是这样，我们厂长听说了您和‘晚秀坊’取得的成绩，非常重视，觉得像您这样的手艺人才，正是我们厂求贤若渴的。厂长特意叮嘱我，既然都在省城，一定要当面向您表达祝贺，顺便呢，也想跟您开诚布公地再谈一谈合作的事情。这次，我们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

王秀英握着话筒，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建民。林建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胡科长，谢谢你们厂长的好意。”王秀英按照林建民的眼色，推辞道，“不过我们这边还在参加评审，事情多，而且我当家的也在，不太方便……”

“哎哟，林大哥也在啊？那就更好了！”胡美凤似乎早有预料，“正好一起嘛！我们厂长也说了，合作是大事，最好能跟你们夫妻俩一起谈谈。这样吧，明天上午评审不是休息吗？我们就在艺术馆旁边的‘春和茶楼’订个安静的包间，咱们坐下喝杯茶，慢慢聊。绝对不影响你们下午的正事。怎么样？给个面子嘛！我们厂可是很有诚意的，条件绝对比上次说的更好，保证让你们满意，也绝对不会干涉你们‘晚秀坊’的牌子，以后啊，说不定还能帮林晚同学解决上大学的后顾之忧呢！”

胡美凤语很快，话里话外透着热络，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劲儿也明显。而且，她提到了林晚，提到了上大学的后顾之忧，这无疑是精准地戳中了王秀英和林建民内心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王秀英捂住话筒，低声跟林建民商量。拒绝？对方是市里大厂的科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强硬拒绝怕彻底得罪人，而且对方似乎对女儿的情况也很了解。答应？谁知道这“茶”好不好喝？

林建民也犹豫了。他想起女儿临走时交代的“万一遇到为难”，又想起对方是市里的“正规单位”。

“要不……就去听听他们怎么说？”林建民低声道，“光天化日，在茶楼，他们也不敢乱来。咱们心里有数，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答应就是了。回来告诉晚儿。”

王秀英想了想，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当面听听，也好知道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于是，王秀英对着话筒说：“那……好吧。明天上午，春和茶楼见。”

挂断电话，夫妻俩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同屋的两位参展者隐约听到“市工艺美术厂”、“合作”之类的字眼，投来好奇又有些羡慕的目光，让王秀英更觉压力。

与此同时，在省城的另一处。胡美凤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她对面，坐着那个曾出现在青河县巷子里的“钱同志”。

“老钱，都安排好了？”胡美凤问。

“放心，胡科。”老钱点头，“茶楼那边打点好了，包间隔音不错。‘东西’也准备好了，无色无味，保证他们喝下去，中午回去就会‘不舒服’，下午的交流会肯定没法好好参加，说不定连最终结果公布都没精神听。到时候，他们状态失常，作品再好，印象分也得打折扣。而且，人一不舒服，就容易慌，心志不坚，咱们再谈条件，就好办多了。”

胡美凤满意地点点头：“嗯。记住，分寸拿捏好，别真弄出大事。主要是让他们‘挥失常’，知难而退。软的硬的，都得让他们尝尝滋味。等他们碰了壁，知道单干不容易，自然会想找靠山。到时候，咱们再伸出‘橄榄枝’，就不信他们不接。”

“明白。”老钱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夜色渐深，省城的灯火映照着不同的心思。招待所里，王秀英和林建民辗转难眠，既为明天的会面不安，又为下午的评审结果悬心。而胡美凤则自认为布下了一张软硬兼施的网，只等猎物上门。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在省城茶楼里即将生的会面，其结果，或许将直接影响“晚秀坊”的未来走向，以及林晚精心构筑的防线，是否能在更复杂的战场上，经受住新的考验。

远在青河县的林晚，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灯下，解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思绪却偶尔飘向省城，默默祈愿父母一切顺利。窗外的夜空，星子晦暗，云层渐厚，仿佛预示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骤雨，即将在远方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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