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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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早一起不如屋顶啃瓜（第1页）

暮色四合，炊烟在村舍的矮屋顶上懒洋洋地飘散。

胖子的魔音和笑声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但此刻眼前这人堵在巷口，比胖子所有的毒舌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黄昏的金红色光芒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将窄窄的巷子完全封死。他肩头那几点泥印在暗淡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下午那片水田里生的一切。整个人像是刚从地里浸出来，还带着一种暮色中凝固的、沉默的土地的冷硬气息。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也说不上冰冷，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却足以让任何被注视者心头毛。然后，他垂眼，扫向我还端在手里，此刻显得尤为多余和尴尬的那个饭盒——一碗油光亮却只有可怜几片烂菜叶子的汤汁拌饭。那视线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半秒，但我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明早。”

“一起。”

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像直接凿在我耳朵里。还是那么简短，那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起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我不需要询问，不需要确认，只需要无条件接受这个安排。

一起？和谁？和你？干什么去？继续今天那该死的、让我想钻地缝的插秧？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念头在我脑袋里轰然炸开。下午田埂上的烈日，汗珠滚落的光泽，近在咫尺的汗水热气和泥点碰撞……他紧攥着我手腕的触感，撞进他怀里那种结实的冲击力，还有刘二妞含泪跑开的背影……

完了。脑子彻底过载了。所有的羞耻、尴尬、迷惑、无力还有一丝不可理喻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嗡鸣不止。我只感觉自己像一截烧透了的木头桩子，又僵又傻，连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夕阳的光落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麻。

想退？脚后跟像钉在了地上。

想逃？他似乎看透了我这个想法，纹丝不动。

想开口问问清楚？喉咙像是被砂纸堵住，干涩得不出任何声音。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无限循环，搅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死寂僵持中，我正前方巷子一侧低矮的院墙头上，慢悠悠、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半颗油光锃亮、在暮色里着反光的大脑袋。

胖子！

他什么时候抄了近路爬上隔壁二麻子家的墙垛子了？！

他大概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自己那吨位庞大的身躯蹭上墙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观且随时可能栽下来的姿势趴在那儿。肥厚的下巴搁在粗糙的土坯墙上，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闪动着贼亮贼亮的光芒，写满了“卧槽有戏看！”的兴奋。他怀里居然还抱着半个啃了几口的青皮面瓜！

看到巷子里我和张起灵无声对峙的场面，尤其是捕捉到我那副呆若木鸡、灵魂出窍的蠢样，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表情瞬间扭曲成一个极度夸张的、混合着“震惊”、“我勒个去”、“果然如此”、“哈哈哈要憋不住了”的复杂大染缸。

他死命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喷薄而出的爆笑，把怀里的瓜猛地举起来，恶狠狠地、带着宣泄意味地又啃了一大口！青色的面瓜汁水顺着他油亮的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顾。

“咔嚓！”

在极其安静的时刻，这一声瓜皮被啃碎的脆响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我和张起灵几乎是同时，被这声音拽回了神。

胖子似乎也被自己这声脆响吓了一跳，意识到暴露了。他那张挂满瓜汁的脸瞬间涨红，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懊恼和“功亏一篑”的遗憾。他猛地朝墙垛子下面一缩！

随即——

“砰！哗啦——！哎呦卧槽我的瓜——！”

一阵沉闷的巨响夹杂着碎瓦片滚落和胖子气急败坏的惊呼从墙后传来。显然，他那一激动，手没撑稳，身体太沉，带着啃了一半的青皮面瓜一起，结结实实地摔下了墙垛子，估计还砸坏了二麻子家几片宝贵的瓦。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喜剧效果的噪声和胖子的惨叫，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巷子里那份沉滞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的大脑被这乱入的意外搞得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趁着张起灵似乎也被胖子那边的动静吸引了片刻注意力的空隙，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倒退三步差点又被自己绊倒的姿势，极其生硬地绕开了堵在巷口的“阴影障碍物”！

甚至没敢抬头再看一眼张起灵的表情！不敢！

我端着那碗早已凉透、毫无食欲的汤饭，像个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溃兵，头也不敢回地朝着巷子尽头、知青点那点微弱的灯光没命地逃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胖子摔倒的闷响和叫骂声，张起灵那句“明早一起”的魔咒，还有那双平静得让人慌的眼睛……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我狂奔的脚步中搅成一团混沌的风暴，裹挟着我冲向那个暂时的、安全壳。

冲进熟悉的院门，反手把门板摔得山响，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声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几乎盖过了隔壁墙根底下胖子哼哼唧唧的咒骂和摸索他那只掉了瓜的声音。

“张起灵……”

“赔胖爷我的面瓜！”

“还有老子的脚脖子……”

胖子的抱怨隔着院墙隐约传来。

我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手里那个饭盒咣当一声掉在旁边。看着院子里黑沉沉的夜色，绝望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张起灵他……明天早上……“一起”？！

明天！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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