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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把手伸出来。”华老的声音洪亮而温和。
大梵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凝。苏凝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照做。
大梵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华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那手指皮肤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指尖落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透过皮肤,渗入他的经络。
华老闭着眼,凝神细察。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在倾听一曲来自身体深处的、混乱而痛苦的乐章。
许久,华老收回手。他又示意大梵张嘴,看了看他的舌苔,眼神更加凝重。接着,他伸出那只温暖粗糙的手,隔着大梵单薄的衣衫,在他左侧胸壁那深紫色的陈旧拳印周围,几个特定的穴位上,或轻或重地按压、探查。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刺激到大梵肺腑深处最敏感的痛点,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和窒息感!
大梵闷哼出声,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额上冷汗如雨下。但他咬着牙,没有躲闪,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华老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专注的脸。
苏凝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白。她紧张地看着华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大梵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终于,华老收回了手。他走到旁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目光再次扫过苏凝递上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喘息艰难、脸色惨白的大梵,最后落在佐维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眼神深邃复杂。
山风吹过药圃,带来浓郁的药香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几只野鸡出悠长的啼鸣。
“伤得太重。”华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气门被破,如同房屋断了主梁。肺络受损,经络淤塞如乱麻。又拖了时日,旧伤盘踞,新创叠生。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大梵脸上,“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也多亏了这位女娃儿,”他指了指苏凝,“一路护持,吊住了你一口真元之气。”
大梵的心猛地一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心头。连这深山里的“圣手”都……?
“不过,”华老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种洞穿一切的精光,
“你这身筋骨底子,倒是百年难遇的强横!那破功的重手法,霸道绝伦,换作旁人,当场就死了。你不但扛了下来,体内竟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本源的‘炁’在自行流转修复!虽然被淤塞的经络困住,如同潜龙困于浅滩,但……终归是没彻底熄灭!”
一丝微弱的火苗,再次在大梵冰冷的绝望中点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华老。
“治,有得治。”华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过程,比死还难受。如同刮骨疗毒,重塑筋脉。熬过去,脱胎换骨。熬不过去……”
他看了一眼佐维,又看了一眼苏凝,最后目光落回大梵身上,“就是命数。”
他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口述治疗方案,语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川音的腔调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第一步,药浴蒸骨。以百年老藤、透骨草、地龙干……为主药,辅以川西特产的几种烈性草药,熬煮三个时辰。
人入浴桶,水温需滚烫如沸!借药力与高温,强行冲开体表淤塞的细微经络,逼出沉疴寒气。此过程,如同万蚁噬骨,烈火焚身!”
“第二步,金针渡穴。需以特制的金针,刺入你受损肺络周边的十二处大穴,以及督脉、任脉上的关键节点。以针为引,强行疏导你体内那丝微弱的‘炁’,冲击淤塞的主经络。
如同引洪水冲垮顽石堤坝!其间痛苦,非言语可述,意志稍有不坚,便是经脉寸断,气绝身亡!”
“第三步,内服汤药。药方复杂,需每日调整,以固本培元,修复受损脏腑,并疏导被你强行冲开的经络。
此过程漫长,需百日之功,忌大悲大喜,忌剧烈活动,更忌与人动手!否则前功尽弃,神仙难救!”
华老每说一步,大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仅仅是听着那描述,就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非人的痛苦!比死还难受……刮骨疗毒……重塑筋脉……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苏凝的脸色也异常凝重。她飞快地拿出纸笔,将华老口述的药方和步骤详细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眉头紧锁,显然也在评估着这治疗方案的凶险程度。
佐维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空荡的左袖管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治疗的残酷。
“如何?”华老说完,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灼灼地逼视着大梵,“敢不敢试?”
敢不敢?
大梵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压着千钧巨石。他看向华老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苏凝手中那记录着治疗方案、笔迹凝重的纸张,看向佐维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那圈被汗水、血污和旅途尘埃浸染得更加黯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金蒙空”绑带,此刻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腕骨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是继续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顶着“小金”的屈辱名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在三年内无声无息地烂掉?
还是抓住这比死亡更痛苦、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去搏一个脱胎换骨、重新握住力量的可能?哪怕那力量,也许最终依旧要服务于天道盟?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源自骨髓的、属于昔日“金蒙空”的桀骜和不甘,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岩浆,开始剧烈地翻腾、奔涌!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尚未褪尽,却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华老,用尽全身力气,从被剧痛和窒息感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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