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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上蔡东门】
&esp;&esp;咸阳城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布。
&esp;&esp;李斯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窗外有鸟叫,他没有听。桌上有一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esp;&esp;他在等。
&esp;&esp;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esp;&esp;门被推开。
&esp;&esp;不是赵高的人。是儿子。
&esp;&esp;儿子站在门口,衣袍上还带着夜露,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是在半夜赶来的,怕被人发现,怕被赵高的眼线盯上。李斯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哭声却很大。他抱在怀里,对妻子说:「这孩子像我。」妻子笑他:「像你才好。」
&esp;&esp;现在那张脸,他快要看不到了。
&esp;&esp;「父亲。」儿子的声音很轻,眼眶泛红。
&esp;&esp;李斯没有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儿子走过来,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几案,谁也没有说话。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esp;&esp;过了很久,李斯开口:「赵高要动手了。」儿子的手微微一紧。
&esp;&esp;「胡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李斯笑了一下,很苦,「他只知道喝酒,看跳舞,试新衣裳。天下乱成这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esp;&esp;儿子抬起头:「父亲……没有办法了吗?」
&esp;&esp;李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父亲能说出「有办法」叁个字。
&esp;&esp;李斯摇了摇头。
&esp;&esp;「从沙丘那夜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esp;&esp;他没有说的是——那天夜里,赵高来找他。他本来可以拒绝,可以揭发,可以死。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活,选择了胡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赵高不过是个宦官,翻不了天。他错了。
&esp;&esp;现在他知道了。代价是扶苏的血,蒙恬的囚,嬴臻的碎尸,还有这即将崩塌的大秦江山。
&esp;&esp;他没有说这些。儿子不需要知道。儿子只需要活着。
&esp;&esp;李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胶状物。烛火下,它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像一片有生命的水。
&esp;&esp;「这是凰女大人给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她说,这东西将来可以救命。」
&esp;&esp;儿子的眼睛睁大了。
&esp;&esp;「当年她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用来救自己的。」李斯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才知道,是用来救你的。」
&esp;&esp;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过来。」
&esp;&esp;儿子走过来。李斯站起身,把易容胶托在掌心,轻轻拈起边缘。那东西柔软得像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把薄胶贴上儿子的额头,一点一点,向下抚平。
&esp;&esp;从额头到鼻樑,从鼻樑到两颊,从两颊到下頷。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那层薄胶像有了生命,顺着指尖缓缓延展,贴合,塑形。
&esp;&esp;儿子的眉骨变得平缓,鼻樑变得低伏,嘴唇变得薄而宽。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改变,从「李斯之子」变成一个陌生人。
&esp;&esp;李斯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几处。然后他收回手。
&esp;&esp;「从今往后,你叫什么,你自己取。不姓李,不姓任何会被盯上的姓。」
&esp;&esp;儿子的眼眶有泪。「父亲……」
&esp;&esp;「李家的血脉,不能断。」李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儿子的心里,「你活着,李家就没亡。」
&esp;&esp;儿子跪下来,叩了叁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斯没有扶他。他知道,这一跪,是最后一次了。
&esp;&esp;「去吧。」
&esp;&esp;儿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esp;&esp;李斯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儿子的眼睛——明亮,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很哑:
&esp;&esp;「阿儿……我想和你再牵着那条老黄狗,去上蔡东门外追逐狡兔。」
&esp;&esp;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咸阳宫的长廊,穿过沙丘的夜,穿过这些年的血与尘,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esp;&esp;儿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sp;&esp;「快走。」
&esp;&esp;儿子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李斯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烛火烧短了,窗外的鸟不叫了。
&esp;&esp;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他知道儿子不会再回来了。这样最好。
&esp;&esp;---
&esp;&esp;几日后,赵高的人来了。
&esp;&esp;李斯被下狱。狱卒把他推进牢房,锁上铁链,连一句话都没有。他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亮亮的。
&esp;&esp;他想起咸阳宫的章台殿。那里的窗很大,阳光可以照满整间屋子。他站在嬴政身边,看着那个男人批阅奏摺,一笔一划,稳得像山。他以为那样的时光会很久。他以为大秦会万世。他以为自己会善终。
&esp;&esp;他错了。
&esp;&esp;审讯开始了。赵高没有来,来的是他的爪牙。他们问他:「你与儿子李由,是否勾结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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