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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包扎妥当。
苏墨卿仔细地将金疮药收好,又为沈如澜斟上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这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风雪夜归时,始终有一盏灯为你而明,有一人为你守候,将所有的牵挂与担忧,都化作指尖最温柔的触碰。
纵使外面冰天雪地,只要有此温情相伴,便是人间至暖。
京中来客
乾隆二十四年,春。
扬州城浸润在一片氤氲水汽与烂漫春色之中。
运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恣意张扬,粉白花瓣如云似霞,漫过东关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随风飘入沿街店铺的屋檐下,缀在往来行人的肩头。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临湖别院的竹篱笆上缠满了密密匝匝的花枝,远远望去,好似一道流动的花溪,在午后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墨卿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将沈如澜从广州带回的西洋花种埋进青陶盆中。她纤细的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神情专注地按压着每一处松软的土壤,仿佛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春日的暖风穿过庭院,拂动她素雅的月白裙裾,几瓣桃花悄然落在她的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这西洋花种据说能开出蓝紫色的花朵,若是真能种活,待到夏日,咱们这院子定会添几分异域风情。”她轻声自语,唇角微微上扬。
就在她准备为花种浇水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沈福略显慌乱的声音隔着竹篱传来:“苏姑娘,门外来了位京中派来的差官,仪仗颇为隆重,说是内务府新上任的采办主事,姓温,要见少爷,还特意提到了您。”
苏墨卿手中的花铲顿了顿,在陶盆边缘碰出一声轻响。内务府主事?自去年赫主事因贪腐事发被革职查办后,沈家与内务府便极少往来,即便有公务交接,也多是通过书信或下级官员办理。此刻突然有京官亲自到访,还特意提及她这个与官场毫无瓜葛的画师,实在蹊跷。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渍,刚要起身,便见沈如澜已从外院快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暗花缎长衫,外罩一件玄色贡缎对襟马褂,马褂胸前以苏绣技法精致地绣着连绵的云蝠纹。腰间束着青玉扣带,还别致地悬了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翎管。只是那马褂与长衫的下摆上,沾了几片粉嫩的桃花瓣,透出几分与这身精心打扮不相符的仓促,一望便知是步履急切,未曾留意沿途花枝。
她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眉头微蹙,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墨卿,”她走近她,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我去前厅见客,你在画室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墨卿抬眼望她,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只温顺地应道:“好,你自己当心。”
沈如澜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这才转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温主事背着手站在窗前,打量着厅内陈设。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八蟒五爪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皆是一身官服,神情肃穆。
见沈如澜进来,温主事缓缓转身,嘴角扯出一抹公式化的笑意,起身拱手道:“沈少爷,久仰大名。鄙人温世昌,内务府新上任的采办主事,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沈如澜还礼,神色从容:“温主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请坐。”她示意丫鬟上茶,自己则在主位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温世昌接过茶盏,轻轻拨动茶沫,却不急于饮用,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沈如澜身上:“沈少爷是聪明人,鄙人也就开门见山了。此次前来,一是为核查去年西洋货物采办的账目,二是奉新总管之命,为宫中甄选一批书画。听闻府上的苏墨卿姑娘画艺精湛,尤工花鸟,想请她为贵妃娘娘画一幅《百鸟朝凤图》,以贺娘娘千秋。”
沈如澜心中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核查账目不过是幌子,借机拿捏沈家、逼迫苏墨卿入宫作画才是真——宫中画师如云,高手辈出,何必特意千里迢迢来扬州找一个民间画师?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声道:“温主事,墨卿只是个民间画师,技艺粗浅,不过是偶得几分灵气,实在难当贵妃娘娘的差事。至于账目,沈家向来循规蹈矩,每一笔采办都记录在案,您尽管查。”
温世昌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卷轴,缓缓展开,露出内务府的印信:“沈少爷,这是内务府的钧旨,非是鄙人私意。苏姑娘的画名早已传至京中,连皇上都曾听闻扬州有位才艺双绝的女画师。沈少爷若执意推脱,便是抗旨不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苏姑娘若肯入宫,不仅能得娘娘厚赏,沈家日后在盐务上,也能多得些便利。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沈少爷应当明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沈如澜指尖攥得发白,骨节分明。她深知内务府在朝廷中的权势,若断然拒绝,他们定会借“抗旨”之名处处刁难沈家,不仅在盐务上受阻,恐怕连西洋贸易也会受到影响;可若让苏墨卿入宫,那深宫似海,诡谲多变,她一介民女,无依无靠,怕是进去了就再难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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