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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萱儿的第一份工作是从一只热水瓶开始的。
那天上午王秀兰要去菜市场买菜,董萱儿跟了去。
不是王秀兰要求的——是董萱儿自己从沙上站起来,把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跟在王秀兰身后出了门。
她在仙界以幽冥大帝之身执掌诸天万界生死,从不需要亲自去任何地方采购任何东西。
幽冥仙域的后勤由专门的司库殿负责,她每次炼丹需要药材只需以神识在殿中扫一圈,各类天材地宝便自动按品阶归类送上门来。
但这里是地球,王秀兰拎菜篮子的手在冬天冷风里冻得通红,指节上那些皴裂在晨光下深密清晰。
董萱儿看了那只手片刻,然后伸手把菜篮子从王秀兰臂弯里接过来,以平淡简短不需要解释的语气说了句:“我拎。”
菜市场在城东老街尽头,是那种老旧杂乱热闹的露天菜场。
水泥台面上铺着红白蓝条纹的塑料布,卖鱼的摊主正以快狠精准的刀法将一条草鱼刮鳞开膛,鱼鳞溅在塑料布上出细密清脆连续的沙沙声。
卖豆腐的大姐围着旧黄破旧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豆渣,以熟练快均匀的手法将一整板嫩豆腐划成小方块。
空气里弥漫着活鱼的血腥气、豆腐的热豆香、熟食摊卤猪蹄的八角桂皮味、以及对面花店门口那几桶百合花浓得甜的香气。
王秀兰一边挑菜一边以熟练快准确的杀价节奏跟菜贩讨价还价,每一句话都不拖泥带水,但每一句话都不是真心嫌贵。
她只是习惯了杀价——就像习惯在缝纫机上改裤脚、在厨房里炒红烧肉一样,是一种已被岁月刻入骨髓的本能。
董萱儿站在菜市场中央,环顾四周。
她看见卖猪肉的摊主在剁排骨,砍骨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猛干脆的力道,刀刃切入骨缝时出清脆利落有节奏、如同原始战鼓的笃声。
她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卖金鱼的摊前将手指伸进水里追着鱼尾跑,他妈妈拽着他领子把他拎起来骂了一句“再摸鱼袖子全湿了”。
她看见两个老太太在白菜摊前认真仔细投入地争论哪一颗白菜更嫩,争论的语气激烈认真,仿佛在讨论深奥精微复杂的功法口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包工头在打一个姑娘。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一个穿着皮夹克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在菜市场门口那家馒头店旁边窄脏昏暗的巷口,以粗暴用力不克制不犹豫的方式将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姑娘扇倒在地。
姑娘摔在墙根处,后背撞在红砖墙上出闷沉钝哑的响声,然后包工头弯腰抓着她的头将她重新拎起来,对着她的脸举起另一只手。
董萱儿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包工头听见了脚步,还没回头骂了半句:“你他妈——”
然后他回头看见了董萱儿的眼睛。
他后面那个“谁”字没骂出来,被噎在嗓子眼里,因为他现自己的脖子忽然被一只手卡住了。
不是掐——是“放”。
董萱儿的虎口稳准冷静地卡在他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大拇指压在他左侧颈动脉上,余下四根手指以精准均匀不浪费一丝力气的方式扣在他后颈肌肉最薄最敏感最脆弱的那道凹陷处。
她没用力,只是放上去。
但包工头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吓的,是任何人被一只曾在仙界捏碎过星辰的手以精准克制专业不动声色的方式架在颈动脉上时,身体都会自动做出最原始本能不可控制的僵直反应。
“肋骨有二十四根,”她将脸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冷平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深远空寂宁静、无需情绪修饰的冰原深处轻轻飘出来,甚至在说完这句后仍以静稳耐心可怕的语气稳稳地补了一句,“我现在有十二次机会可以说服你。”
包工头被董萱儿松开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群众以快统一有组织默契的节奏同时举起手机,手机屏幕在菜市场上空组成一片密亮冷碎、如同微型星图的银色反光方阵。
有人喊“报警”,有人喊“打得好”,有人开始对着手机镜头以快激动语无伦次的语实时播报“老铁们刚才菜市场生了一起暴力事件”。
馒头店的大姐从人群里挤出来,将董萱儿从镜头包围圈中熟练果断不拖泥带水地拽进自己店里,然后拉下卷帘门,将外面那片喧嚣与闪光与报警与老铁们全部关在门外。
馒头店窄挤温热,蒸笼里的热气以浓白湿香的方式将整个空间填满,墙壁上贴着黄的旧报纸,案板上撒着一层薄白细匀软干的面粉。
大姐从蒸笼里捡出一个刚蒸好的手工馒头塞进董萱儿手里。
馒头烫软白大,在她掌心冒着香甜朴实真实的麦香热气。
“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暂时没工作。”董萱儿说。
于是她在安西的第一份工作是馒头店帮工。
月薪一千八,包早饭不包住。
工作内容包括:凌晨五点起来帮大姐把第一笼面搬进蒸锅,用那双曾在仙界捏碎过星辰的手将五十斤面粉以均匀有力到位的力道揉成面团,将揉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比拳头略小圆整统一标准的小剂子,再以掌心将剂子搓成馒头。
每一个动作都由生到熟、由笨拙到娴熟,她学着学着,那双曾经捏碎星辰的手便开始自觉用力刚好、揉到的面筋延展均匀、蒸出来的馒头咬在齿间韧弹香浓有嚼劲。
南宫婉的第一份工作是修洗衣机。
王秀兰家的洗衣机坏很久了——不是完全坏,是甩干的时候滚筒会出剧烈沉闷不正常、如同上古封印终极老化最后一息、从滚筒底座传出的沉重绝望不甘的金属撞击闷响,然后整台洗衣机便像是被巨大的内在冲量震得轻轻横向位移半寸。
南宫婉蹲在洗衣机前以手指沿着外壳缝隙轻慢有条理地来回摸索,摸到后盖螺丝时她现那颗螺丝的十字槽已经被拧花了——是王建国生前用不合规格的螺丝刀硬拧了好几次,拧到最后螺丝头彻底报废,后盖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以沉稳专注安静果断的方式从陈工工具箱里借来最细的平口螺丝刀,将刀尖以斜向加力的角度卡入螺丝帽边缘,然后稳静不急地将它旋开,后盖打开时里面掉出一只已经锈成碎片的硬币——五毛钱,不知是哪一年从洗衣机外壳与内筒之间的缝隙掉进去的,在无数次甩干的高频震动里与滚筒外壁反复碰撞,终于将甩干程序彻底卡死了。
她将硬币捡起来放在洗衣机盖子上,然后花了两个小时以系统有序扎实的理论分析重新梳理这台洗衣机的全部电路——她前天晚上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了三本电工基础教材,昨夜在折叠沙上以被子蒙着头、手电筒照着书看了一整夜。
王秀兰向邻居炫耀时嗓门大亮高亢骄傲藏不住事:“我家那洗衣机坏了三年了!我儿子的朋友——就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坐地上捣鼓了半天,嘿,转起来了!”
南宫婉的旧书店之行从此成为一种习惯。
每天下班后她会去书店坐很久,以快精准专注安静的翻书度将那些电工教材、家电维修手册、基础物理习题集一本接一本地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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